《清官贪官各行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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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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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清官贪官各行其道 第二章 外戚巨贪梁冀夫妇 第三章 敢摸老虎屁股的宋 第四章 清廉俭约的冯道 第五章 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范仲淹 第六章 正义之神包公 第七章 一代巨贪严嵩父子 第八章 不怕死的清官海瑞 第九章 清初“天下清官第一”于成龙 第十章 难得糊涂的郑板桥 第十一章 古来第一大贪官和 第十二章 一生做好事的林则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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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清官贪官各行其道
书名:《清官贪官各行其道》 作者:史式 分类:军事历史 写作进度:连载中 阅读数:

第一章 清官贪官各行其道

清官、贪官都是官,因此,要说清楚清官、贪官所行的道,首先就需要说清楚什么是官,然后再探讨何谓清官,何谓贪官,何谓清官之道,何谓贪官之道。

官这个名称,产生于我国历史上的封建王朝。《礼记》一书中说:“其诸侯以下,及三公至士,总而言之,皆谓之官。”又说:“官者,管也,以管领为名。”原来官就是管事的人。在封建王朝中,国君、皇帝是老板,官员就是伙计,是协助老板管理老百姓的人。对于明君来说,官员是助手;对于暴君来说,官员就有可能成为帮凶。没有官员的协助,国君是孤家寡人,做好事做不了,做坏事也做不了。1911年辛亥革命以后,从理论上说,皇帝没有了,老百姓成了国家的主人(即所谓“中华锦绣河山谁是主人翁?我们四万万同胞”),不应该再有官老爷了,对于官员也改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公仆”。老百姓既是主人,官员就成了为老百姓办事的仆人,因为所办的是公事,所以叫做“公仆”。不过这都是理论上的事,在实际生活中,我们从来没有听到有人喊过一声“张公仆”或“李公仆”。在书面上,现在已经把官员称为“公务员”了,但是也还没有普及开来,从来也没有听到有人喊一声“张公务员”或“李公务员”,倒是官员的称呼一直沿用到今天。

在封建王朝,皇帝被说成是太阳(天无二日),当官的也就成了天上的星星(《儒林外史》里的胡屠户说,有了功名,就是天上的星宿,打不得的),与平头老百姓的身份截然不同。做了官,就要头戴乌纱,身穿官服(所以至今我们还把官位说成“乌纱”)。官员外出,需要扛出“肃静”、“回避”的牌子,鸣锣开道,要老百姓一律避开。官员坐堂理事,传唤老百姓,老百姓需要跪着说话,一语不合,就可能被打屁股。这些陋规,现在当然都革除了。但是千年积习,绝非一朝一夕所能涤荡干净。《官场现形记》中所说的一些官场的怪现象不仅至今仍有残余存在,有时候还会一再回潮,这就不能不令人为之担忧。例如有人官气十足,有人官话连篇,写的是官样文章,保的是官场场面。甚至于跑官求官,买官卖官,官官相护,官商勾结,凡此一切,都为贪污腐败现象的孳生和蔓延创造了条件,成为大家密切关注的焦点。现在把这些现象的根源探讨一下,也许可供今天反贪污反腐败的工作借鉴。


官是怎么产生的

远的不说,只就两千多年来历代王朝的制度而言,当官的正途只有一个,在秦汉以后隋唐以前是通过荐贤―――从地方上层层推荐而来;在隋唐以后辛亥革命以前通过考试―――即科举选拔而来。

那么在正途之外,是不是还有什么“非正途”(歪门邪道)可以谋官?当然是有的。“非正途”可分两类,一是通过种种渠道不公开地谋官,如太监通过皇帝的关系而得官,外戚通过皇后或太后的关系而得官,唐代的“斜封官”是通过后妃或公主的推荐而得官。二是通过买卖的渠道公开向朝廷买官。有不少朝代曾经公开卖过官,不过所卖的官又有虚衔和实职的区别。如果所卖的只不过是虚衔,朝廷为了敛财,卖一些头衔给士绅和富商,让他们充充面子,摆摆威风,尚无大碍;如果所卖的是实职,买官者的确到任管事,老百姓就遭殃了。因为买官者自认为花钱买官是将本求利,理所当然,他在到任之后必然大贪特贪,坑害老百姓。你无法要求买官者去当清官,他如果当了清官,岂不连本钱都赔光了?

一个官员是清官还是贪官,与他的官位是怎么来的关系密切,也可以说是有一定的对应关系。试列表如下:虽然历代的民谚有“千里为官只为财”,“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等等说法,但是总的看来,贪官不可能是多数,所谓“无官不贪”不过是一种愤世嫉俗的说法。因为在许多时代里,官员们并不是人人都有贪污的机会。在道德的堤防没有全面崩溃之前,官员们即使有了贪污的机会,也不至于人人都去贪污。巨贪,特别是在皇帝支持下的巨贪,其破坏力是惊人的。一个王朝,只要有一个或几个大贪官控制了朝政,就可以使国家财政崩溃,经济萎缩,民不聊生,民变蜂起,造成整个王朝垮台。多数的清官虽然兢兢业业地工作也无济于事。也就是说,等不到“无官不贪”的时候,这个王朝就已经完蛋了。

从隋唐以后直至清代,每个朝代大致是300年左右,也大致分为前期、中期和晚期。在前期,由于开国之君励精图治,重用人才,所用的宰相大都是科举正途出身、正派人物(清官),所以国势比较强盛。也可以说,这是一段由清官主持朝政的时代,时间大致是六七十年。到了中期,帝位传了两三代之后,继位之君都是些缺少实践经验的平庸人物,每每被佞臣、外戚、宦官所包围,大权旁落,出现了一些非正途出身的宰相,这些人大都是贪官。中期大约100多年,是清官与贪官互相争夺对朝政控制权的时代。如武则天时代就是如此,她既为满足私欲而包庇小人(贪官),又为了稳定大局而支持君子(清官),以此来保持二者之间的平衡与政局的稳定。晚期一般也只有几十年,经过政局的反反复复,国势走上了下坡路。正气下降,邪气上升,朝政一再被非正途出身的权臣所控制,也就是贪官压倒了清官,导致一代王朝遭受内忧与外患的夹击而走向灭亡。这就形成了一条历史规律,也就是说能够重用正途出身的清官则国势强,贪官与清官争权的时候则国势弱,非正途出身的贪官掌握了朝政则国家亡。到了公开买官卖官,出现了贪官治国现象的时候,这个王朝也就“气数已尽”了。


科举取士是最好的任官制度

从隋唐一直延续到清末的科举取士的制度,我们对它至今还没有一个正确的认识,实在令人觉得遗憾。不少人只要一听到科举、考场、八股文、秀才、举人、进士等等名词,立刻大起反感,认为那是封建的、落后的、愚昧的、可笑的,一直认识不到这个制度对中国的重大贡献,对全人类的重大贡献。对于科举取士,它考的是什么内容,那是另一回事,是可以根据时代的需要而改变的。只就这种选拔人才的制度而言,则在1300年前,我们的祖先能够实施这样一种三公(公平、公正、公开)的选官制度,确是一件大不容易的事,堪称人类社会的创举。那时候,世界上别的国家选拔人才,全都摆脱不了宗教的限制(不用异教徒),民族的限制(不用异族),阶级的限制(如古印度的贱民当不了官)。既有“三限”,何来“三公”?只有中国的科举制度,应考者没有宗教限制(信什么教都可以),没有民族限制(唐代的白种人如波斯人、阿拉伯人、犹太人都可以应考),没有阶级限制(不论富贵、贫贱),更了不起的是没有年龄限制,惟一不合理的就是有性别限制(不接受女生应考)。专制王朝都少不了贪官污吏,惟有科举一般不受贪污腐败的侵蚀。朝廷特别要保护科举的公正以选拔人才。如果科举也开后门,讲关系,漏题目,则当时农村里的穷读书人就不必读书了,请问他们有什么条件开后门,拉关系?历代都有“白屋出公卿”的例子,就说明科举取士基本上是公正的。当然,科举舞弊的事偶然也有,但是朝廷从来都以严刑峻法来对待,你敢舞弊,我就杀你的头,看你能有几颗头?

贪官污吏在别的问题上舞弊,受害的老百姓一般是不敢闹的,老百姓和官斗,岂不是鸡蛋碰石头?但是考官如果在考试中舞弊,考生就敢大闹。因为历代王朝对于考场的要求都很严格,只要出了问题,必然追查到底。考生都是知识分子,其中有不少人正是一个时代的精英,他们懂得朝廷重视考试的原因,心中有底,遇到考官舞弊,他们就敢闹个落花流水,闹个水落石出。例如1657年即清初顺治十四年秋江南乡试舞弊一案,经过考生一闹,主考官、副主考官及一般考官涉及受贿者,全军覆没,有的被杀头,有的被绞死,家产被抄没,妻子被流放宁古塔为奴。当时上距清兵入关不过十余年,“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的民族大悲剧大家记忆犹新。清王朝为了收揽人心,在江南开科取士正是缓和民族矛盾的一种手段。这一舞弊案的出现,大犯清廷之忌,所以处理起来从速从严,毫不手软。当时江南乡试(选拔举人)在江宁(今南京)举行,主考官为方犹,副主考官为钱开宗。这两个人胆大包天,竟敢在这一次十分敏感的考试中舞弊,接受一些不学无术的纨子弟的贿赂,使之榜上有名。在考试之前,已有传闻说考生、考官暗地交往,私谈交易。到发榜时,大家发现几个花花公子居然高中,而当时颇有文名的尤侗、汤传楹等人反而名落孙山,传闻得到证实。于是许多落榜考生聚集榜前,大呼“考试不公”,直指榜上的前三名为“贾(假)斯文、程不识、魏无知”,狂呼大闹,还聚众痛打了考官龚勋。当方、钱两主考乘船离开南京时,许多人在岸上边追边骂,并以砖头石块投掷官船。船过常州、苏州时,又被岸上群众追击、痛骂。考官舞弊的新闻,一时传遍江南。有人写了一本小册子,名《万金记》,内容详记这次考试舞弊的各种传说,而以两个考官的姓氏作为书名(“万”字是“方”字去一点,“金”字是“钱”字去半边),一时成为畅销书,流传全国。

消息传到北京,清廷震怒。顺治降旨,要两江总督郎廷佐严办此事,把一切涉案人员解送北京刑部,审理明白,从重惩处。为了让行贿的考生心服口服,1658年3月,所有榜上有名的112名考生全部在皇宫里的太和殿中重考。试题由顺治亲自圈定。考试时,每一名考生左右各站一名八旗兵,全副武装,寸步不离,严加监视。许多考生胆战心惊,出乎意外地享受了一次在皇宫大殿中应考的特殊待遇。重考阅卷完毕,112人中有74人成绩优良,被承认为举人;24人成绩稍次,仍承认为举人,但是不许参加下两届的会试,即取消了两次考进士的机会;14人文理不通,对于他们是否向考官行贿,严加追究。

审理到1658年年底,这次舞弊案结案。正副主考与18个考官都受了贿,一律处死,家产被没收;行贿的考生8人各打40大板,家产被没收,与父母兄弟妻子一起流放宁古塔为奴。一人犯罪株连一大片的处理虽然是过火了一点,但是这种严刑峻法起了极大的威慑作用。至少在清代前期的五六十年,没有人再敢在考试中打主意。在官场积习难除、贪污腐败屡禁不绝的时代,比较而言,考场却能相对地成为一方净土。

人类的文明是逐渐发展进步而来的。我们反对过去的专制王朝,欣赏现代的民主政治,但却不能忘记,正是来自中国历史上专制王朝三公(公平、公正、公开)的科举制度促成了近代民主政治的出现。民主政治必须建立在健全的文官制度之上,而健全的文官制度必须通过考试才能建立起来。作为制度而言,中国的科举制度是最好的考试制度,在全世界处于领先地位。英国的文官制度举世闻名,已经成为世界各国文官制度的样板。要问英国的文官制度是怎么来的,英国的史学家就会郑重地告诉我们,是从中国的科举制度学来的。美国的文官制度、香港的文官制度都来自英国。我们欣赏他们的制度,觉得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却忘记了这些他山之石,正是我们老祖宗坟山上的石头。我们如果把这么重要的历史事实忘掉了,那就是大笑话。

如果我们把问题考虑得更加深透一些,还可以说,正是科举制度保存了中华文化,保护了中华民族的凝聚力,直到今天,仍然让我们受惠无穷。返观历史,从隋唐开始,总是北方各族武力强大,一再征服南方。就算宋、明两代是汉人建立的政权,最后竟被蒙元与满清所灭,这在隋唐以前的历史是没有的事。如果隋唐不建立起科举制度,不能在全国选拔人才,则1300年来,各个王朝在任官的时候就很难做到公平、公正、公开。唐朝的皇帝虽然自称汉人,其实是鲜卑血统;辽、金、元、清的皇帝都不是汉人,这是众所周知的。如果没有科举制度,他们任官就难免会偏重自己的民族,歧视汉人和南方各族。如果是这样,以汉人知识分子为载体的中华文化就很难保存下来。元、清两代在政治上公开歧视汉人,惟有在以科举选拔人才方面大致能够做到不分民族一视同仁。所以1300年来的中国出现了这样的局面:政治、军事中心在北方,经济、文化中心在南方;帝王、武将大都出自北方;文人、才子大都出自南方。民谣中的“江南才子山东将,关西自古出帝王”正好画龙点睛地说明了这一现象。帝王、武将的出头是靠打仗打出来的,即所谓“大丈夫功名自以弓马得之”。文人、才子的出头则全靠科举,是硬考出来的。在北方民族所建立的朝廷之中,一些南方民族(主要是汉族)知识分子能有一席之地,参与治国,有时还能对治国工作起到主导作用,他们是怎么选拔出来的?是靠科举。如果没有科举制度,他们无权、无势、无钱,也不会走什么歪门邪道,那就永远出不了头。

清代是一个自始至终都歧视汉人的朝代,直到覆亡前夕,慈禧太后还在说“宁赠外人,不予家奴”的话,就是说宁肯把江山送给外国人也不要留给汉人。在他们的祖宗家法中,满人、蒙人可以封王,汉人不能封王。汉人即使拜相,担任内阁大学士,名次也得在满人之后。但是在官场上比出身,谁是响当当的“两榜进士出身、天子门生、今科状元”,那就会使得一些帝室之胄、皇亲国戚、四世三公、汗马功劳各种出身的人黯然失色。清代尽管歧视汉人,但是要治理这么大一个国家,又不得不依靠汉人,在汉人中选拔人才,因此就不能废止科举。清代晚期,表面上歧视汉人,实际上重视汉人,等不到辛亥革命,许多实权早已转移到汉人手中。这些有实权的汉人,全都是通过科举选拔出来的。

自由、平等、博爱这些概念,是和近代民主政治的概念同时产生的。想到这些问题并不难,但是要做到却不容易。现在人人都会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是真想做到这一点,实在太不容易,恐怕还在遥远的将来。但是“科举之前,人人平等”这件事,我们在一千多年前就做到了。试想:一个穷山村里的苦孩子,通过凿壁偷光,牛角挂书,苦读苦学,长期奋斗,一旦金榜题名,就可以立朝当官,从此建功立业。这样的事在外国只能是神话、童话、天方夜谭;但在中国古代,却是活生生的事实。中国已经行之千年的“科举面前,一视同仁”的平等精神作为人类的一份宝贵的文化遗产,已经被英国的文官制度所接受而且加以发扬光大,成为现代民主政治的一块奠基石。

推行科举制度的帝王未必想得到这么远,他们开科取士,只不过是为了网罗人才,巩固自己的统治而已。唐太宗眼见许多应考者规规矩矩地进入考场的时候,自鸣得意地说:“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含义是大家都着了他的道儿,进入了他的掌握之中。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个原为君主政治服务而且服务得很不错的科举制度,以后竟然能够发展到也为民主政治服务。


清官与贪官的来源不同

既然科举制度实行了1300年,各个朝代的国家命官大都来源于科举,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说,所有的官员,包括清官与贪官,全都来源于科举?笔者认为不能。从个别现象来说,两榜进士出身的,也有一些贪官;出身于外戚或宦官的,也有一些廉吏。但是从总体上来说,历代王朝的贤相、名臣、清官、廉吏,十之八九都是响当当的两榜进士出身,从科举中选拔出来的精英。反过来说,历代王朝的权奸、佞臣、贪官、污吏,则以非正途出身的官员为主,他们出身不同,来源不一,但是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善于钻营,争权夺利,狗偷鼠窃。

1300年来,同样是官(包括正途出身与非正途出身),他们却因为踏入社会之后所作所为的不同,互相之间渐行渐远,逐渐形成了一个清官群体和与之尖锐对立的贪官群体。

清官群体既然是经过科举选拔出来的精英,必然是读书有成的知识分子。他们不一定全信儒家学说,但都接受了中华文化的优良传统,而且身体力行,成为忧国忧民以天下为己任的志士仁人,像范仲淹所说的那样“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他们都是积极入世的,希望自己文以载道,经世致用,绝无逃避现实的消极想法。他们关心国家大事,正如东林书院的一副对联所说:“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他们勇于承担重任,一旦接受任务,就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们总体说来,都是文官、文人,都有诗文传世。但是遇到祖国有难的时候,他们也会投笔从戎,义无反顾,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例如写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曾经统兵保卫西北边疆;写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就以大宋右丞相的身份领军与敌人血战到底;写了“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于谦能够临危受命,以一介书生成为保卫京城的最高统帅;写了“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林则徐曾以钦差大臣领导军民勇敢抗击英国侵略军。这些历史人物尽管有各式各样的不同,籍贯不同,经历不同,家庭出身不同(有的是贫苦之家,有的是富厚之族),所建立的功业不同,所任的官职也不同,但是有一点完全相同,那就是他们都是清官,都是当时突出的大清官,所以笔者称他们为“清官群体”。

这个清官群体中的许多人物,当然还有不少共同之处,例如他们都是君子,朋友之间都是道义之交。即或政见不同,也能互相尊重,保持深厚的友谊,例如王安石和司马光、苏轼之间就是如此。他们都能以诗文传世,流传千古,激励后人。尽管他们的出身与经历各异,但在他们共同接受了中华文化的优良传统之后(在科举中名列前茅就能说明这一点),他们就几乎成了同一种类型的人物。中华文化的优良传统不是一种宗教,也不是一种政治学说,它是在人类社会中经过长期实践而总结出来的一套做人做事的原则与方法,这种宝贵的文化遗产将使后世受惠无穷。清官群体正是这种文化遗产的继承者与发扬光大者。

说了清官群体,再说贪官群体,内容就要简单得多。清官是君子,贪官是小人;君子之间是道义之交,小人之间是利害之交;清官是为国家建功立业,贪官是为自己争权夺利。贪官也有事业,那个事业就是贪。官是做得越大越好,官做大了是便于贪赃枉法,营私舞弊,好把天下的财富都聚敛到自己家里来。财是发得越多越好,既已发财,更想攀比,例如严世蕃居然定下一个奋斗目标,那就是各种财宝要比皇宫里多,自己的日子要比皇帝过得好。他不仅是心里这样想,还敢公开说出去,最后是目的没有达到,脑袋就搬了家。贪官的欲望都太强烈了,每每利令智昏,一步走错,全盘皆输。有的大贪官一旦得势,权倾天下,但短短几年,就走到了尽头,一朝事败,灰飞烟灭,贻笑后世。

老百姓当然是拥护清官的,老百姓的歌颂对于忧国忧民的清官来说,既是一种鼓励,也是一种安慰。至于皇帝的态度就很难说。有些励精图治的皇帝坚决支持清官,打击贪官,把贪官打得落花流水,这时就会出现治世、盛世。有些昏庸甚至是低能的皇帝竟然支持贪官,因为他受了蒙蔽,根本看不出贪官的真面目。于是清官受到打击,朝政日非,这时就会出现乱世。更多的时候是皇帝兼用君子和小人,用君子以稳定大局,用小人以满足私欲,让清官与贪官之间保持某种程度的共处,这时就会形成不好不坏、不死不活的局面。


清、贪两道分道扬镳

清官是人,贪官也是人。虽然大清官的功业是在一生中的某几年建立起来的,大贪官的罪行也是在一生中的某几年暴露出来的,但是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有根有源的事,绝非偶然。当官,是他们成年以后的事。在没有当官以前,他们出身于什么样的家庭,接受的是什么样的教育,所处的是什么样的环境,早已养成了他们的生活习惯,塑造了他们的性格,使他们建立了自己的人生观。也就是说,不管以后有没有机会当官,当小官还是当大官,他们早已各自走上了自己的人生道路。

一个人到了成年的时候,他对客观世界的认识大致已经定型,他的人生道路大致已经选定。以后不管环境有多么大的变化,他自己又有些什么样的遭遇,他的人生道路都不可能出现太大的变化。正如一棵树长到一定的时候就已经定型。如果它长歪了,你即使把它扳断了也纠正不过来。所以《三字经》中说:“养不教,父之过(家庭教育的责任);教不严,师之惰(学校教育的责任)。”从许多历史人物的一生经历看来,他们的人生道路大致可以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君子型,也可以说是贡献型。那就是认为人生一世应该多做贡献,不管自己的能力大小,而以能对家庭、群体、社会、国家做出贡献为荣,自己也能从中得到安慰。这样的人当然就会重廉耻,不苟取,品德高尚,心情舒畅。所走的道路是清廉之道。另一种是小人型,也可以说是掠夺型。那就是认为人生的目的在于夺取,不管采用任何手段,只要能够夺取权力夺取财富就是成功。蝇营狗苟,巧取豪夺,才是真本领,有助于人生目标的实现。道德是虚假的,没有用的。这样的人是理直气壮地无所不为,所走的道路是贪婪之道。以上这两种人的人生观完全对立,所走的道路背道而驰,没有任何共同之处,即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如果我们对清廉之道与贪婪之道这两条不同的道路之间的是非曲直一时还说不清楚的话,那就不妨把话说远一点。我们中华民族的历史过去说是5000年,现在知道已不止此数,可能接近万年。中华民族的主体民族是农业民族,中华文化基本上是崇尚和平的农业文化,而不是尚武的游牧文化。农业文化对人的行为的要求只能是贡献型的,因为从事农业的人群只有先付出劳动,才能得到收获。不像游牧文化可以培养出好勇斗狠的掠夺型的人物。中华文化的优良传统也特别强调“礼之用,和为贵”,即社会秩序的维持要依靠和平、理性的原则。那种掠夺型的贪婪之道,完全违背了中华文化的优良传统。

人也是一种动物,动物的生存要靠本能。肉食动物十分凶猛,能够捕杀别的动物,它失掉这种本能就无法生存。素食动物没有凶猛的本性,但它们必须合群,不合群就无法抵御天灾和猛兽。人类的生理结构(小肠很长)说明我们是素食动物,我们的祖先长期以来一直过着群居生活。群居动物的本能是个体必须服从群体,只能牺牲个体以保护群体的安全,绝不许为了个体而损害群体的利益。因此,维护群体的利益也就是人类的本性。所以《三字经》中说:“人之初,性本善。”

一个人如果走上了掠夺型的贪婪之道,以至发展成为大肆损公利私、损人肥己的大贪官,那他就不仅违背了人情,触犯了国法,还违反了中华文化的优良传统,丧失了人类的本性。

就个人而言,一个人如果是君子型,清廉自律,一丝不苟,说话算数,做事负责,那当然会受到大家的欢迎。一个人如果是小人型,贪得无厌,卑劣无耻,欲达目的,不择手段,那当然会受到大家的鄙视。除此之外,还有为数甚多的常人型。他们既够不上是君子,也说不上是小人,一生没有多大的追求,只按人情之常为人处世。也就是说,还保有中华文化的传统和人类的本性。这样的人当然还属于“人之初,性本善”的范围。

不管是君子还是小人,如果他只是个平头老百姓,没有当官,他所造成的影响(也无论是好影响或坏影响)不大,只在有限的时间与有限的空间之内起到一些作用而已。如果他当了官,当了大官,并且在关键时刻以自己手中的权力对历史的进程造成了重大影响,那他就会或流芳百世,或遗臭万年,成为改写了历史的人物。例如在1449年的土木堡之战以后,皇帝被俘,敌人兵临北京城下,大清官于谦振臂一呼,领导军民奋起抗战,终于把明王朝从灭亡的边缘上挽救了出来。至于一些大贪官专权乱政,结党营私,最后造成一个王朝垮台的事,更是历代都有,史不绝书。


何谓清官之道

清官走的人生道路是清廉之道、君子之道;贪官走的道路是贪婪之道,小人之道。两条道路背道而驰,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相同之处。“道”是个多义词,有许多不同的含义。清官之道是道德之道,道理之道,道义之道,文以载道之道;贪官之道是歪门邪道之道,五迷三道之道,着了道儿之道,甚至是黑道之道。

清官之道有些什么内容?什么样的人才能够称为清官?这都需要探讨,绝不是一口就能回答的问题。清官都需要有知有识有为有守。这里的“知”指的是真正的知识(在历史人物中够得上“两榜进士出身”的水平);这里的“识”指的是有见识,也就是有处事的能力;这里的“为”指的是有所作为,也就是有自己的事业,既包括文治武功,也包括科学事业与艺术事业,总之是对国家对人民做出了贡献;这里的“守”指的是有所不为,也就是有气节、有操守。就算一个人已经有知有识有为,做出了一番大事业,但他如果缺少一个“守”字,最后就可能“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不仅当不了清官,还会堕落成为千古罪人。

清官一定有知有识。如果无知,他就过不了科举这一关;如果无识(没有见识,没有能力),他就算闯过了科举那一关,也只能当个糊涂官,对许多事情看不清楚,也就当不了清官。

清官一定都有所作为,都有自己的追求和自己的事业,才不会以清贫为苦。清官正因为眼光远大,要做一番救国救民的大事业,所以才能克制自己,言行都不会越轨。他们首先是个好人,然后才有可能成为清官。历史上有名的清官,全都有自己的事业。一个手中掌握了权力而又碌碌无为的人,不可能成为清官,只能是庸官。由于不少人的功名事业震撼古今,我们很少注意到他们的生活细节,但是只要略加探讨,就会发现他们同时也是大清官。

蜀汉的诸葛亮在刘备死后辅佐阿斗称帝,被阿斗尊称为“相父”。他在蜀汉是名义上的二把手,实际上的一把手,其官不可谓不高,其权不可谓不重。就是这位位高权重的“相父”同时又是一位古来少有的大清官。有些实行民主政体的现代国家为了预防贪污,曾经制定法规,要求总统与高官在上任时报告自家财产,接受群众监督。古时候的封建国家当然办不到这一点,谁敢喊皇帝与高官申报自家财产?他们就是报了,你也无法去查。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诸葛亮在出师北伐之时,就主动地申报了自家财产,请求监督。他在给阿斗上表时说:

(臣家在)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皆有余饶。臣在外任,别无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余财,以负陛下。

诸葛亮的话说得十分清楚,我家财产一共只有两项,一是“桑八百株”,二是“薄田十五顷”,我的家人依靠这一点生产资料男耕女织,足以谋生,不需要我去牵挂。至于我个人在外为官,率军北伐,一切生活所需,都由部队供给(大概是实行供给制,吃小灶是没有问题的)。我在军中,已把全部时间精力投入北伐大业,个人不治生产,手中既无资金,也就不放利息,更不领干薪,不入干股。到我死的那一天,请你清查一下,如果发现我另有资金,或者我家的财产有所增加,那都算是我对不起你。因为如今全国军民都在致力于北伐大业,人人都想早日兴复汉室,还于故都,让天下的老百姓都能出于水火,登上衽席。我这个统帅在这时候如果还在经营个人的私产,那就太对不起国家,对不起老百姓了。

现在的许多政客,就职演说是在做秀,嘴里说得慷慨激昂,贪污起来照样猖狂。因此,有些总统入狱了,有些高官判刑了。但是1700多年前的诸葛亮并没有说假话,在他死后调查起来,他家的财产“果如其言”。就是在他死后20多年,蜀汉为魏兵所灭的时候,他的儿子、孙子全都忠于职守,战死疆场,一门忠烈,万古流芳。他家的财产也还是那么一点,没有增加。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整个蜀汉的历史都是诸葛亮用血汗写成的。一位英雄人物,既然下了决心把自己的一生精力,包括自己的儿孙全部投入为民造福的兴复汉室的大业中去,他怎么可能去考虑自己的财产问题?别说他本人,就连他的子孙也不会去考虑。凡是献身于一件大事业的人,他必然是一位大清官。

例如唐初的名臣魏徵,官居谏议大夫,是个以提意见为职业的言官。他不仅要指陈百官之失,还常常要痛谏皇帝,说到皇帝的短处,以致唐太宗一度对他动了杀机(最后被皇后劝阻)。他处在这样的地位,难道还敢贪污吗!他劝唐太宗“居安思危,戒奢以俭”,他自己一辈子就是这么做的。他虽官至卿相,但“居室卑陋”,唐太宗屡次劝他营造新房,都被他谢绝了。不过他在政治上的成就很大,倒把他的清官形象掩盖了。

以“还我河山”四个字名垂千古的岳飞,是反抗外敌、保卫祖国的民族英雄。他的生活一向俭朴,平常吃饭,从无两样荤菜,在全家移居南方之后,家人多在田园中参加劳动。当时许多大将姬妾成群,他是一个也没有。川陕宣抚使吴 知道这种情况,曾以2000贯钱买了一个“士族女子”送来给他,被他婉言谢绝。正因为他是我们历史上名声最大的民族英雄,所以大家在介绍他时,还来不及说到他的清廉事迹。倒是在《金陀续编》中记下了他一句名言,传诵千古。书中说,有一次,军中聚会,有人感慨地说:“天下纷纷,不知几时才可太平?”他立即回答曰:“只要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天下自然就会太平!”这真是快人快语,一语中的。由此可见他对清官的推崇,又足以说明他自己就是既不要钱又不怕死的好官。

明代的名臣于谦虽然功业盖世,以一木支大厦,挽狂澜于既倒,成为再造明廷的显赫人物,但显赫的功名仍然掩盖不了他那大清官的名声,因为他的许多清廉事迹实在是太感人了。

他从小就重名声,重气节,认为“名节重泰山,利欲轻鸿毛”,“但令名节不堕地,身外区区复何求”,“钱多自古坏名节”,“大节还须咬菜根”。他曾作《北风吹》诗曰:“北风吹,吹我庭前柏树枝。树坚不怕风吹动,节操棱棱还自持。冰霜历尽心不移,况复阳和景渐宜。”他做官以后,每次进京,别人都劝他带点礼物去送人,他口占《入京》诗以明心迹,诗中说:“两袖清风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土木堡之变”以后,他奉明景帝之命,主持军国大政,“日夜分国忧,不问家产”,“所居仅蔽风雨”,“门前无列戟”,常被“错认野人家”。别人认为这与他的职位太不相称,他作诗回答说:“小小绳床足不伸,多年蚊帐半生尘;官资已极朝中贵,况味还同物外人。”最使人感动的,是他所作的《石灰吟》。这简直是他一生经历的写照。诗曰:

千锤万凿出深山,(自幼艰苦奋斗)

烈火焚烧若等闲;(经过血与火的磨炼)

粉身碎骨浑不怕,(功成之后竟被害死)

要留清白在人间。(英雄事业万古流芳)

在他最后被陷害至死公开抄家的时候,他的一生清白才大白于天下。以这样一位位高权重的人物,除了把朝廷所赐物品一一封存作为纪念之外,全家竟然没有一件值钱的物品。消息传出,不仅全城军民痛哭失声,到处设祭之外,连他的政敌也不能不为之深深感动。他真正是做到了“要留清白在人间”。

说到精神生活,贪官自然不能与清官相比。清官过的是人的生活,而且是名士高人的生活。例如小清官郑板桥,虽然仕途不顺,只当过一段时间的县令就被排挤出局,但他在任期间,竟能在灾荒年间创造了救活一万多老百姓的业绩,差堪自慰。罢官之后,他以卖画为生,诗词书画,号称三绝,生活过得十分潇洒,令人羡慕。而许多贪官过的是蛆虫的生活,“鬼”的生活。谚云“有钱能买鬼推磨”,那些推磨之鬼正是“得人钱财,为人消灾”的贪官。清官的心情是君子坦荡荡,清官的心境是海阔天空;贪官的心情是小人常戚戚,贪官的心境是荆棘遍地。一个人要想当贪官,只要横下一条心,自甘堕落,就可以去当。想当清官,可没有那么容易。清官之道常常是从小就开始培养的。一些历史上的大清官,例如林则徐,正因为遇上了良好的家庭环境(生活贫苦,磨炼意志),学习环境(良师诱导,砥砺学问),与工作环境(承担重任,锻炼能力),终于成就了一生事业。

一个人一定要有远大的理想,坚强的性格,才能不受诱惑,始终保持清官的品德。东晋隆安年间,吴隐之出任广州刺史,来到广州上任。那时,距离广州还有20里的石门地方有一口泉叫做“贪泉”,据说喝了这泉水的人就会变得贪得无厌。吴隐之不信此说。他说,这是那些贪官为了给自己的丑行找个借口,才编出这种鬼话。一个人是否会贪污,完全决定于你自己的本性,与泉水有什么关系?于是他当众舀了一瓢泉水喝了,还赋诗曰:

古人云此水,(古人说贪泉之水)

一怀千金;(喝一盅就会变得贪婪)

试使夷齐饮,(假若让伯夷、叔齐来饮)

终当不易心。(他们绝不会改变高尚的本性)

吴隐之到了任上,成为出名的清官,从此以后,大家就再也不相信“贪泉”的鬼话了。

许衡是宋元之际的知名学者,他主张为人要“以公为心,以爱为心,不为利回,不为势屈”。有一次,他有急事要赶往洛阳,天气炎热,途中口渴,正好见到路旁有一棵梨树,结满了香梨。同路的人纷纷摘梨解渴,只有他端坐不动。有人劝他:“这梨又甜又脆,摘几个来解渴嘛!”他说:“梨树的主人不在,不能随便摘人家的梨。”那人就笑他:“你真是个书呆子,此地才经过一场大战,人都跑光了,村子里连人影儿也不见,哪还有什么梨树的主人啊!这是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许衡立即郑重地回答:“梨虽无主,我心有主。”这里“梨虽无主”的“主”是主人,是梨树的所有者;“我心有主”的“主”是自己的主见。

敢饮贪泉之水(经得起考验),不食无主之梨(不肯占便宜),这是做一个清官最基本的品格。有了这样的品格,一个人才能以天下为己任,尽心尽力,为国为民,做出一番大事业来。

在我们的历史上,凡是对社会,对国家,对老百姓做了许多好事,建立了大功大业的人,也无论他是思想家、政治家、军事家,还是科学家、文学家、艺术家等等,他们虽然各有各的个性,但是也必然有其共性。这种共性就是有理想,有追求,有知识,有能力,有品德,有操守,也可以说,他们必然都是清官。因此,这种人生道路,就是清官之道。


何谓贪官之道

贪官有道么?贪官当然有道。古语曰“盗亦有道”,贪官岂能无道!贪官之道的中心在于一个“贪”字,也就是贪得无厌。人类都有原始的欲望,也就是“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为了大家都能活得下去,不要为了争夺财富而互相残杀,从原始社会开始,人类就逐渐形成了一种伦理道德,也就是游戏规则,让大家共同遵守。这就是《礼记?礼运篇》里所说的“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不欺诈不争利),盗窃乱贼而不作(不掠夺),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不管以后的世界大同何时能够实现,为了维持社会秩序,世界各国都有法律,各民族都有自己的伦理道德,这样,只要大家都能遵守秩序,就能得到自己应有的一份,都能过和平幸福的生活。这是自古以来许多志士仁人所希望的,许多正直的知识分子所希望的,也是千千万万的老百姓所希望的。

但是贪得无厌的人想法就不相同,他们认为遵守秩序只拥有自己那一份财富的人太老实,太可怜,太无用,他们从来就以掠夺别人的财富为一生奋斗的目标。他们崇拜战争贩子、无聊政客、野心家,认为会偷、会抢、会骗的人是英雄,而鄙视一切从事正当劳动的人。他们也学知识,也练能力,但都不是为了通过正当的途径去创造财富,而是为了通过不正当的途径去掠夺财富。他们坚信“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的道理,千方百计去发横财。为发横财,可以冒最大的风险,即使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因为“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是他们的生活信条,他们把追求与拥有财富作为人生惟一的目的。所以历代贪官们在告别世界临刑之前很少有后悔的,大都认为“人为财死”,理所当然。这种思想,这种行动,正是典型的贪官之道。

历史上的贪官,既有陷入法网的,也有漏网的,各种结局都有。但是大多数贪官都会像赌徒一样,一朝贪污成瘾,就很难戒掉,不会中途收手,总是一赌到底,直到把老本输光为止。比较而言,知识分子出身的贪官贪污起来还策略一点,因此当权用事的时间还可以维持得长久一点,例如明代严嵩当权长达20余年。而太监出身的大贪官如王振、刘瑾、魏忠贤等人鲁莽灭裂,影响太坏,当权不久就垮台了。魏忠贤真正当权不过三四年,居然授意全国各地给自己造生祠,把自己比做孔子,真是把肉麻当有趣。他当权之后,迅速诛锄异己,迅速收罗党羽,迅速聚敛天下财富,做得兴高采烈,转瞬之间,皇帝一换,他立刻就垮台了,真像是上演了一幕滑稽剧,忙来忙去一场空,贻笑四方,贻笑后世。

贪官的心情是紧张的,平时受到的压力也很不小。为了要成巨贪,他们不得不用阴谋诡计去整人害人,同时又要防人。在与人争权夺利的过程中,免不了危机四伏,险象环生。与那些胸怀坦荡的清官相比,贪官的日子过得就要沉重得多。贪官惟一觉得能够引以为慰的,就是我比别人的钱多,宝物多,小老婆多。这些事如不拿出来炫耀,又觉得可惜了,如“锦衣夜行,谁能知之”?但是拿出来炫耀,又不免有所担心,生怕暴露,惹火烧身。贪官们这些卑劣的心态,在许多公私史料的记载中表露得很不少。

作为贪官,他们最大的事业就是互相攀比,与人比富。因为在他们的一生中,没有什么别的条件可以与人相比,既不能比知识,又不能比能力;既不能比事业,更不能比贡献。他们惟一比得过别人的,就是钱多(也就是赃物多)。这种攀比,正是自揭其短,自己提供罪证。

东汉出身外戚的大贪官梁冀是个不学无术的纨子弟,他与其妻孙寿都是敛财高手,两人在不择手段发了横财之后,夫妇之间竟然也要比富。《后汉书?梁冀传》中说:“冀乃大起第舍,而寿亦对街为宅,殚极土木,互相夸竞。”夫妇两人隔着一条大街,面对面地盖房子,互相比高,比大,比豪华,比奇巧。人家发了财惟恐招摇,他们发了财却尽量招摇,这不是自找倒霉么!结果由汉桓帝亲自拍板,发动一次政变,一举把他们扑灭。梁冀、孙寿走投无路,双双自杀,家产全部充公。

西晋武帝司马炎的舅父王恺,是出身外戚的大贪官。他与当时做过荆州刺史的石崇比富,种种“豪举”,远近闻名。王恺家用麦芽糖洗饭锅,石崇家就用蜡烛代替木柴烧火。王恺出门,用丝绸做成40里的步障,石崇就用五彩锦缎做成50里的步障。有一天,王恺令人抬出晋武帝赐给的一株三尺多高的珊瑚树,自认为是天下无双的珍品,可以比赢石崇。不料石崇手提铁尺,走上去一下就把它打得粉碎,随即喊人抬出了五六株珊瑚树,全都高达四尺以上,然后得意地向王恺说:“这些东西有什么稀奇,你想要,都拿去好了。”王恺为之瞠目结舌。

这个石崇当过荆州刺史,他不仅是个大贪官,而且也是个大盗,在荆州时,经常带兵拦路劫杀往来客商,因而致富。其实大贪、大盗本是一路货色,他们抢掠的对象都是老百姓。

明代的严嵩父子都是大贪官,其子严世蕃更有惊人之举,就是把攀比的对象直接指向皇帝。他常常在盘存自家的金银、珠宝之后,向亲友夸口说:“朝廷不如我富!”又常在朝歌夜弦、酒酣耳热之际,得意忘形地说:“朝廷不如我乐!”在这些言行被彻底揭发后,嘉靖帝大怒,立刻下令严惩,严世蕃被杀头,家产全部被抄没。贪官们因为一心要与别人攀比,以致暴露了家底,获罪杀头的,历代都有,绝非少数。

从古以来,老百姓都渴望太平,志士仁人当然都希望天下太平,这正是他们一生奋斗的目标。就连一些比较开明的皇帝,也希望开创一个太平盛世。但是贪婪成性的贪官们害怕的就是太平,到了太平盛世,岂能浑水摸鱼?凡是贪字当头的人就是希望乱,乱了才好夺权,乱了才好发财,一个太平盛世一旦被贪官夺了权,必然一片混乱。他们的奋斗目标就是乘乱掠夺别人的财富,最好是天下的财富皆为我一人所有,我的衣食住行种种条件皆非别人所能及,这才觉得高兴。人生有限,贪欲无穷,贪官的欲望永远无法满足,他们的活动不会中止,天下也就永远不得太平。岳飞说过,如果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天下就太平了。可惜爱钱的贪官太多了,天下岂能太平!清官希望天下太平,为此奋斗终身;贪官害怕天下太平,惟恐无处藏身。清贪两道之绝对对立,正在于此。


反贪自古有良方

探讨历史,目的在于鉴古知今,古为今用。中国的贪污史,即使只从专制王朝算起,至今也已经有两千多年了。既有贪污现象出现,也就必然会有反贪污的办法来加以制约。否则,这个世界岂不成了贪官的世界了。古代的反贪办法,至今未必适用,但也未必完全无用,至少可供参考。谈到古代的反贪问题,笔者倒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历史现象,那就是,古代的大赦大都不赦贪官。远的不说,至少从唐宋以来,史书记事斑斑可考。

唐太宗于贞观四年(630年)下大赦令,规定包括死罪在内的各种罪犯皆可赦免,惟有官吏枉法受财(贪污)之罪犯不在其内。他又于贞观九年(635年)下诏大赦,但仍说明不赦贪官。

唐玄宗于开元二十年(732年)下诏大赦,规定流徙(即充军到边远之地)以下罪犯可以赦免,惟有犯赃贿(贪污)与十恶大罪者不赦。

唐肃宗于乾元二年(759年)下大赦令,天下囚徒凡死罪者减为流放,流罪以下者一律赦免。但亦规定官吏贪赃枉法者一律不赦。

宋太祖对于反贪一事,十分认真,处理得极为严厉。他在位16年,两次颁布大赦令,但都规定“官吏受赃(贪污)者不赦”,并把赃官定为与“十恶杀人者”同罪。他在位期间,先后处死大将军以上“食民脂民膏者”(大贪官)十余人,每杀一人,都要昭告天下,让大家引以为戒。

历代帝王不赦贪官,自有他们的理由。至少是一些头脑清楚的皇帝已经意识到贪官是在挖他们的墙脚。一座大厦如果不从内部蛀空,光从外面是很难推倒的。总之,历代史书告诫我们,对于贪官的处理,只能从严,不可从宽,这种千年一致的告诫,值得今人重视。

历代反贪,也有不少良法,可以借鉴。

一、自隋唐直至清末,历代王朝不惜以严刑峻法维护科举制度的三公(公平、公正、公开),值得效法。考试的内容可以不断更新,考试的办法可以随时修改,但是不许舞弊,则是不可动摇的原则。国家应该力保考场成为一片净土。

二、历代的清官、贤相多由科举产生,他们有知有识,有为有守,成为反贪的主力,稳定政局的柱石。由人才治国而不是由庸才治国,由清官治国而不是由贪官治国,这一良性循环的现象永远值得借鉴。

三、岳飞希望“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但是历代王朝中竟有不少“言官不怕死”的感人事件,值得赞扬,值得效法。言官敢于奋不顾身地检举揭发,是反贪的一股重要力量。

四、宋代的官员在初任、转正、调动、升迁之时,都要办理取保手续,需要有一定级别的官员作为保证人。被保人以后犯了贪污罪,除依法严惩外,保人都要受到处分。一个人如果行为不检,大家不敢保你,你在仕途上就寸步难行。

五、大贪官要严惩,不在话下。在宋代,即使是小贪官,受了处分之后都要永远记录在案。每次调动,都得把罪行再详细交代一次,一世都是如此,使别人易于监督。

六、宋代犯过贪污罪的人员,致仕(退休)后的各种待遇都要低人一等,有些优待就取消了,该给子弟的荫庇也失掉了,让贪官永远在自己的晚辈面前丢脸,永远抬不起头。

七、一个人一朝犯了贪污罪,终身受到歧视。因此大家相诫不敢随便伸手。影响所及,许多家族也都订出家规,凡是有过贪污行为的人,死后不许葬入本族坟山,让他永做孤魂野鬼。

八、过去有一些朝代很重视反贪的宣传工作,不仅对清官廉吏树碑立传,使之流芳百世;而且对贪官也建“遗臭碑”,记录其罪行,使之遗臭万年。

在本书中,笔者既探讨了历史上的清官之道与贪官之道,又介绍了一些大清官与大贪官的生平事迹,希望说明二者之间从来就是分道扬镳,难寻共同之处。所叙事迹,并非人云亦云,而是有所发掘;至于对人物的评论,也有与前人大不相同之处―――例如对冯道的评价。这是由于从帝王的利益出发转变为从老百姓的利益出发之故,褒贬也就不同。

别以为贪污腐败只不过是内部的问题,没有明火执仗的外敌入侵那么可怕。其实,古往今来,因外敌入侵而造成国家沦亡的事屈指可数;而因内部腐败导致一个王朝土崩瓦解的事则数不胜数。腐败不仅能毁掉一个王朝,一个国家,有时候甚至能够毁掉一种历史悠久的文明,实在可怕。正是:

贪污腐败可丧邦,

前车之鉴不能忘;

寄语同胞须警惕,

反贪反腐要加强
 
第二章 外戚巨贪梁冀夫妇
书名:《清官贪官各行其道》 作者:史式 分类:军事历史 写作进度:连载中 阅读数:

第二章 外戚巨贪梁冀夫妇


巨贪就是大贪官。要想成为大贪官,必须手中有权。权从何来?中国历代专制王朝的最高权力,从理论上说是掌握在皇帝手中。你要想从皇帝手中取得一部分权力,途径有二:一是正当的,那就是读书应考,走上仕途,由皇帝对你封官授权;二是不正当的或者可以称为“窃取的”,那就是利用和皇帝接近的机会,不择手段地去影响皇帝,千方百计把皇帝的权力揽到自己手中。大凡创业之君都比较精明,你要想从他手中窃取权力绝非易事,如果被他察觉,就会惹火烧身。大多数皇帝都是继位之君,他们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后妃之手,在没有亲政之前,与宫外的世界没有什么接触。他们平时接触最多的人只有两类:一类是宦官,许多小宦官本来就是他们的儿时伴侣;另一类是母亲家的亲戚,也就是外戚。至于父系亲属的王公宗室,不是经常可以见得到的。

老皇帝驾崩了,小皇帝继位了,从道理上说,小皇帝在处理国事时,遇有疑难问题,应该去请教那些元老重臣,不应该听信宦官、外戚的话。不少小皇帝也确实是这么做了的。但是从感情上来说,小皇帝还是喜欢接近宦官、外戚,而不愿意常找满脸严肃的那些元老重臣去敬听教诲。近水楼台先得月,年深日久,宦官、外戚就不难通过小皇帝逐渐把国家大权窃取到自己的手中,以权谋利。在历代王朝中,外患严重的朝代,国家的大权容易落到统兵大将的手里;内部政争激烈的朝代,国家的大权容易落到权臣的手里。东汉一代,由于光武帝刘秀开了一个很好的头,政治修明,百姓康乐,既无严重的外患,也无激烈的内争,国家的大权始终没有落到武将与权臣的手里去。但因屡出幼主,国家大权竟在不知不觉之中渐渐落到宦官与外戚手中,形成了一个宦官与外戚轮流专权,恶性循环的局面。比较而言,外戚专政比宦官专政所造成的后果更为严重。经过几反几复,东汉王朝终于在宦官势力与外戚势力的恶斗中覆亡。东汉外戚的骄横不法到了大将军梁冀可以说是发展到了顶点。本文所说的就是这个梁冀的兴亡史。


宦官外戚互相残杀恶性循环

这种恶性循环是从出现了一个幼主(小皇帝)开始的。循环的过程如下:

皇帝驾崩时年龄不大,所以出现幼主―――外戚专权,引起幼主不满―――幼主成长后利用宦官发动政变铲除外戚―――宦官专权,引起皇帝的不满―――皇帝立了新皇后,又产生了新的外戚势力―――皇帝利用外戚势力消灭宦官势力―――皇帝驾崩,又出现了幼主。

东汉中期和晚期的幼主特别多,其中大部分是人为的。宦官和外戚都愿意拥立幼主―――在宗室中找一个幼童来当皇帝,幼主就等于是自己手中的一个道具,童子无知,你想怎么利用就怎么利用。常常是皇帝之死引起宦官集团与外戚集团的斗争,斗赢了的一方宁肯选立一个儿童为新皇帝,有皇帝之名,无皇帝之实。如果皇帝还未长大,双方斗争又起。胜利的一方就可以把失败的一方所立的小皇帝杀掉或废掉,自己再去选立一个新的小皇帝。这样循环反复,哪里是在立皇帝与废皇帝,简直就是两个马戏班子轮流表演,小皇帝不过是他们手中的演员而已。不是皇帝长不大,而是马戏班的老板不想他们长大,不让他们长大,随时可以杀掉或换掉。这真是君主专制制度的悲哀。表面上神圣无比的皇帝,实际上不过是宦官集团或者外戚集团手中的玩具,马戏团里的动物演员,任人玩弄,任人宰割。


大将军梁冀是个什么角色

外戚之中,虽然也有有知识、有能力的人物,但那究竟是少数。官位来自裙带,而且一来就当大官,没有经过实际工作的锻炼,这类人物一般只会作威作福,骄奢淫逸,做不出什么好事来。国家大事一旦被他们所掌握,总是凶多吉少。东汉外戚梁商由于自己的女儿和妹妹同时被选入宫,女儿被汉顺帝刘保立为皇后,妹妹被选为贵人,立即受到提拔。132年,梁商任执金吾(督巡三辅治安的长官,有如后代的卫戍司令),3年之后,居然升为总理军国大政的大将军;他的儿子梁冀,也被破格任为河南尹。

梁商知道自己无功受禄,能居大位,全由裙带关系得来。为了长保富贵,他做事小心谨慎,从来不得罪人,与宦官集团保持良好的关系,还能引进贤才,勤理政事,所以能得各方面的好评,为皇帝所信任,一再逃避了朝廷中复杂的人事倾轧,太平无事。141年,梁商病死,汉顺帝因为信任梁商,竟然毫不犹豫地让他的儿子梁冀继任大将军。但是这父子两人却大不相同,从外貌到品德,都有天壤之别。梁商老成持重,相貌忠厚;梁冀轻狂浮躁,相貌猥琐,耸肩拱背,目有凶光,说话口吃,吐词不清。见过梁冀尊容的人,无不摇头叹气,认为用这样的人当大将军实在是让朝廷丢人。

梁冀是个典型的纨子弟,从小逸游自恣,不学无术,正经事一点也不行,斗鸡走马,饮酒赌博,样样精通。在他父亲梁商初为大将军,他被任为河南尹的时候,他在任上做了不少违法的事。洛阳令吕放是梁商的好友,常常把他的短处告诉梁商。梁商免不了要责备他,他因此对吕放恨之入骨,就派刺客在路上刺死吕放,以后又尽杀吕家及亲友一百多人。所谓“大将军”梁冀就是这样一个胡作非为而又阴险毒辣的家伙。


几乎把刘家天下变成梁家天下

梁商病死、梁冀当了大将军的3年之后,汉顺帝一病身亡。年方两岁的太子刘炳继位,是为汉冲帝。由梁太后(梁冀之妹)临朝听政,大将军梁冀辅政。国家大事,全由他们兄妹两人做主,刘家的东汉王朝转眼之间就变成了梁氏王朝。

梁冀的胡作非为,首先表现在对待小皇帝的问题上。两岁的小皇帝刘炳在位5个月就一病呜呼,此后即经梁冀做主,立了8岁的宗室刘缵为帝,是为汉质帝,仍由梁太后临朝,大将军辅政。这个小皇帝还很聪明,但在继位的第二年就出了事。《后汉书?梁冀传》中说:冀立质帝。帝少而聪慧,知冀骄横,尝朝群臣,目冀曰:“此跋扈将军也。”冀闻,深恶之,遂令左右进鸩加煮饼,帝即日崩。

这个梁冀的胆子可真不小,9岁的小皇帝只不过说了他一句“此跋扈将军也”(他的确是专横跋扈),触犯了他,他就敢于公开地(令左右)下毒药,当天就把小皇帝毒死。质帝既死,梁冀又自作主张,立了另一个宗室15岁的刘志为帝,是为汉桓帝。前后不到3年,死了3个皇帝,换了3个皇帝,国家的混乱,可想而知。汉桓帝从15岁继位,到28岁时才下令诛灭梁冀。在这13年中,他在梁冀控制之下是如何战战兢兢地过日子,也是不难想像的。

在梁商当权的时候,还能引进贤才,勤理政事,以维持一个暂时稳定的局面。到了梁冀当权,用人惟亲,贿赂公行,选官制度迅速遭到破坏。两汉时期还没有实行科举,政府用人是靠地方层层推举,推举一些有学问有德行的人以备选任。既然贿赂公行,被推举上来的人是些什么角色也就可想而知。当时有民谣曰:

举秀才’不知书;(无知)

察孝廉’父别居。(不孝)

寒素清白浊如泥,

高第良将怯如鸡。

皇帝既是自己立的,梁冀要取得朝廷的封赏那就太容易了,有如左手递给右手。他这个大将军的受封户数达到三万户,大将军府的属官倍于三公(三公属官各30余人),他的弟弟、儿子都封侯,各万户。当时有个弘农人宰宣,是个出名的马屁精,他为了向梁冀讨好,上书给朝廷说:“大将军梁冀有周公辅成王之功,今既封其诸弟诸子,则其妻孙寿宜封邑君。”于是朝廷下诏,封孙寿为襄城君,兼食阳翟租,岁入在五千万以上,其服饰比长公主(皇帝的姑母)。梁商当权的时候,还不敢招摇,自知收敛,以免惹祸。梁冀当权则是小人得志,尽量张扬,作威作福,惟恐别人不知道他的权势有多大。朝廷的重要官员,皇帝身边的侍从,都是他安插的耳目,所以皇宫里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百官得到升迁,先要到梁府谢恩,然后才能去上任。国内外贡献来的奇珍异宝与土特产,要先挑出上等的送进梁府,经他同意之后,才能把剩下来的送进皇宫。


疯狂敛财夫妻比富

梁冀为了敛财,无所不用其极。他除了坐得自己封邑上的收入,把持朝政,在财政收支上大量贪污,卖官鬻爵,收受贿赂之外,还别出心裁地有意制造冤案假案来勒索富户。

梁冀为了发横财,竟然有计划地派出自己的亲信,到全国各处去调查当地的富户,了解其家庭情况,资产数字。然后选好目标,一个一个地收拾。他首先与地方官串通,捏造罪名,买人诬告,把对方逮捕入狱,严刑拷问。那些富人平时养尊处优,禁不起这样的折磨,只好屈打成招,出钱买命,直到家财荡尽。最后是舍财保人者有之,经不起折腾而人死财空者亦有之。总之是大量财富最后都流入了梁冀的府中。《后汉书?梁冀传》中记载了一个实在的例子:

扶风人士孙奋居富而性吝,冀因以马乘遗之(先送礼物给他),从贷钱(向他借钱)五千万,奋以三千万与之。冀大怒,乃告郡县,认奋母为其(指梁家)守臧婢(管库房的女佣),云盗白珠十斛、紫金千斤以叛(逃走),遂收考(拷)奋兄弟,死于狱中,悉没(没收)赀财亿七千余万。

原来梁冀是看不得别人富有,对于任何富人,他都想去陷害,一定要使别人家破人亡而后已。这大概是出于一种看不得别人有钱的变态心理。

梁冀之妻孙寿也是一个怪物,也善于敛财,其手段之狠毒较梁冀有过之无不及。《后汉书?梁冀传》中说她:寿色美而善为妖态,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以为媚惑。

这些“妖态”是怎么一回事呢?《风俗通》一书中对此一一作了解释。愁眉,是把眉画得细而曲折,显出一副愁容;啼妆,是在眼睛下面化妆,装扮成一副哭过的样子;堕马髻,是把头发梳成髻偏在一边,以示懒散,好像是从马上掉下来的样子;折腰步,是走起路来好像双腿支持不了体重,腰似乎要折断的样子;龋齿笑,笑起来好像牙痛,只能浅笑而不能放声笑。《风俗通》中说,这些“妖态”“始自冀家所为,京师翕然皆仿效之”。看来,孙寿几乎成了大明星,她的一举一动,都成了京师妇女所仿效的对象。真是够招摇,够卖弄的了。

按照中国人做人、处世的态度,即使你的财富来路是正当的,也不必过于张扬,因为这会莫名其妙地招来忌妒,招来仇视;如果来路不正,那就更应该有所收敛,以免引发不测之祸。梁冀和孙寿两人从敛财的本领看来,都似乎很有些小聪明,别人想不到的主意他们都能想得出来。但是从做人、处世的角度来看,他们似乎都是白痴,竟然一再张扬,自找麻烦,直至彻底灭亡。

古今中外的许多富豪,大概都觉得自己已经富了,就应该有点修养,如果处处与人攀比,处处显示自己富有,那就有些小家子气。但是梁冀夫妇不同,他们不但要与人比富,一定要超过别人,而且疯狂得夫妇之间也要比富,“冀乃大起第舍,而寿亦对街为宅,殚极土木,互相夸竞”。夫妇两人竟然隔着一条大街,面对面地盖房子,越盖越高,互相竞赛。

他们夫妇面对面所盖的房子“堂寝皆有阴阳奥室,连房洞户,柱壁雕镂,加以铜漆;窗牖皆有绮疏青琐,图以云气仙灵。台阁周通,更相临望。飞梁石磴,陵跨水道。金玉珠玑、异方珍怪,充积藏室”。他们真有能耐,连西域有名的汗血马都弄到手了。在他们的园林中,“深林绝涧,有若自然,奇禽驯兽,飞走其间。冀寿共乘辇车,张羽盖,饰以金银,游观第内,多从倡伎,鸣钟吹管,酣讴竟路。或连继日夜,以骋娱恣”。

他们如此暴富,又把自己的暴富如此大张旗鼓地展示在天下人面前,根本不顾别人有何想法。在梁冀当政的20年中间,被他陷害得家破人亡的,何止千万。大家看在眼里,恨在心里,人人都在翘首等待他垮台那一天。梁冀前后当权20年,威震朝廷内外。他一家出了三个皇后,六个贵人,就因为这种裙带关系才产生了两个当权的大将军,七人封侯,三人成为“尚公主”的驸马爷,七个妇女食邑称君,成为东汉一代第一大豪门。东汉先后出了窦、邓、阎、梁几大外戚豪门,其中最骄横不法的就是梁冀夫妇。在专制王朝中,能够成为豪门的大致可以分为王侯、宗室、权臣、宦官与外戚等几种类型。比较而言,外戚的力量还比较薄弱,他们没有地盘,没有军队,没有财源,没有声望,可以仗恃的不过是一根裙带而已。梁冀貌似聪明,其实糊涂透顶。是他做主立了汉桓帝,他就以为这个小皇帝永远会听他的话。公元150年,梁太后病逝,桓帝亲政,亲政时已经19岁。梁冀对他还是一点也不尊重,觉得他性格软弱,做不成什么大事,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当时的明眼人早已看出,皇帝的年龄越大,梁冀的危机越深,皇帝是不甘心当一辈子傀儡的。但是梁冀毫不在意,照旧作威作福。

159年,汉桓帝已经28岁,他即位已经13年,亲政也已经9年了。这些年来,他一直受到梁冀的压制,无所作为,但是眼见朝政混乱,国事日非,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直到太史令陈授被梁冀派人拷打至死,梁冀又遣刺客谋刺桓帝身边的人,行刺未遂,阴谋暴露。桓帝实在忍无可忍,这才下定决心,拍案而起。于是他登前殿,召诸尚书,公开下旨,命尚书令尹勋“守省阁,敛诸符节送省中”,命黄门令具瑗与司隶校尉张彪等人发兵千余人包围梁冀府第,命光禄勋袁盱持节前往收缴梁冀的大将军印绶。仓促之中,梁冀、孙寿来不及逃跑,双双自杀。梁、孙两家宗亲一律被斩首。此案牵连公卿列校刺史死者数十人,被免官者300余人,朝廷为之一空。这次事变,由皇帝亲自拍板,直接指挥,事前一点也没有泄密,所以圆满成功。在使者交驰,到处抓捕人犯的时候,全城鼎沸,直到几天之后,市面才恢复安定。老百姓听说梁冀被诛,人人额手称庆,欢声雷动。事后查封梁冀、孙寿的财产,一律没收充公,共值30余万万钱,抵得上全国半年的租税。汉桓帝奖励这次诛梁有功人员,封尚书令尹勋以下共数十人。宦官中常侍单超、具瑗、唐衡、左、徐璜五人都立了大功,一日之间均封侯爵,所以有“一日五侯”之说。外戚势力垮台了,但是宦官势力又抬头了。东汉王朝最后还是在外戚与宦官两股势力的恶斗中覆亡。

最可笑的是梁冀、孙寿这两个小人,利令智昏,贪婪到了不知死活的程度。结果是自取灭亡,在历史长河中上演了一幕滑稽剧。这是:

小人得志便猖狂,

夫妻比富更荒唐;

肆意骄横寻死路,

富贵荣华梦一场。
 
一连发三贴,不来看看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第三章 敢摸老虎屁股的宋
书名:《清官贪官各行其道》 作者:史式 分类:军事历史 写作进度:连载中 阅读数:

第三章 敢摸老虎屁股的宋


中国历代专制王朝中,宰相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当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争夺龙椅的时候,最后的成功者所依靠的常常不是手中的百万雄兵,而是一位能干的宰相。例如刘、项相争,要论打仗的本领,刘邦远远不是项羽的对手,十次打仗九次输。他最后取得成功全靠有一位能干的宰相萧何,帮他守住关中这么一块稳固的根据地。在打了败仗之后他可以源源不断地从根据地补充人力、物力,直至胜利。老实说,“群雄”之中,有不少人原是盗贼。在他找到了一个军师(就是以后的宰相)之后,才能开创根据地,逐步建立起一个政权来。打天下者,不过是“群雄”(群盗)而已,只有会治天在下者,才能建立政权,开创新朝。从这一方面所起的作用来说,宰相比皇帝更为重要。

历史上最强大的汉、唐两代,得力于8位贤相。据《容斋随笔》一书的说法,这8位贤相是汉之萧何、曹参、丙吉、魏相;唐之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只就唐代而言,史称“唐世贤相,前称房、杜,后称姚、宋,他人莫得比焉。”说的也是房、杜、姚、宋这4个人。本文所说的,就是“汉唐八相”中的最后一人―――宋。

宰相有好的,也有坏的。好宰相能够安天下,是使国家保持稳定的柱石;坏宰相结党营私,专权纳贿,则是国家的致乱之源。宰相是朝廷里最大的官,好宰相要想正人,必先正己,因此他必然是最大的清官;坏宰相以权谋私,也就必然是最大的贪官。唐代的奸相李林甫、杨国忠都是有代表性的大贪官。刚直不阿,一身正气的宋则是一位一清如水的大清官。


和女皇帝较劲的宋御史

宋(663―737),邢州南和人,很年轻就中了进士,一生历事武则天、唐中宗、唐睿宗、唐玄宗四朝,都担任重要职务,为官清正,坚持原则,即使得罪皇帝亦在所不惜。一般的情况是,明君用君子,则出现治世;昏君用小人,则出现乱世。历史上惟一的女皇帝武则天却有与众不同之处,她既能用君子,也能用小人。对于君子,她能放手重用,目的是依靠他们治理国家,稳定政局。对于小人,她也尽量利用,目的是依靠他们的阿谀逢迎,满足私欲。她用君子的办法对待君子,尽量尊重对方的人格与职权;用小人的办法对待小人,以利禄为诱饵随意加以使唤。因此她虽然阴险残暴,做了不少坏事,而且在70多岁的高龄还养着许多男宠,宫闱里一塌糊涂,但是国家的大局还能长期保持稳定,没有造成大乱。

张易之与张昌宗兄弟,都是当时出名的美男子,先是太平公主的男宠,后经太平公主的推荐,入宫侍奉武则天。他们涂脂抹粉,出入宫廷,活脱脱地是一对人妖。二张受宠而得高官,得赏赐不可胜记。朝廷中的亲贵纷纷奔走于他们的门下,尊称张易之为五郎,张昌宗为六郎,对他们谄媚无所不至。有人夸张张昌宗的美貌说:“六郎面似莲花。”居然有内史杨再思谄媚说:“人皆以六郎面似莲花,我独以为不然,我认为是莲花似六郎也!”真是拿肉麻当有趣。二张恃宠而骄,不仅结党营私,而且图谋不轨,受到朝廷中许多正直官员的猛烈攻击。武则天觉得难以回护,只好命令张昌宗到肃政台受审。当时肃政台的长官正是御史中丞宋,他早就看不惯二张的横行无忌,立即严加审问,准备审完了立处死刑。想不到武则天出尔反尔,从宫中发出特赦文书,赦免二张之罪。宋大怒,说恨不得一来就打碎这小子的脑袋。这话被武则天听到了,为了缓和矛盾,她命令张昌宗到宋那里去谢罪。宋气愤不已,拒绝不见,一点也不给武则天留面子。这事流传出来,宋正直的名声震天下,武则天则大大地丢了面子。

二张也并没有多活多久,不久之后,武则天病重,年已80的宰相张柬之等五位正直的官员联合羽林军发动一场宫廷政变,攻入皇宫,生擒张易之、张昌宗二人,斩于下,枭首示众;并且逼武则天退位,传位于唐中宗。同年末,武则天病死。


停废歪门邪道的“斜封官”

武则天虽然退出了历史舞台,但是唐中宗与韦皇后随即又重演唐高宗与武皇后的故事。唐中宗比唐高宗更为懦弱,他虽然在张柬之等唐朝老臣的拥护之下才恢复了帝位,但他并不信任这些唐朝老臣,只信任韦皇后。韦皇后和武三思相勾结,韦、武两家外戚势力把持了朝政,把张柬之等唐朝老臣全都逐出朝廷。他们肆无忌惮,为了敛财,大卖官职。当时皇帝受后妃、公主的请托,任意颁下敕书任命官员。他用斜封交付给中书省办理,故被称为“斜封官”。这种不经正式手续任命的官员,确实是经歪门邪道而来。不管什么人,只要出钱若干万,就给官做,有同正、试、摄、检校、判、知官等等名目,朝廷官员一下子多出了数千人,完全乱了套。

在两家外戚把持下的朝廷,政局很不稳定。710年,韦皇后为了独揽大权,竟与安乐公主合谋毒死了唐中宗,准备自己学武则天的样子临朝称制。她的这一恶毒行为激怒了唐中宗的侄子李隆基(也就是中宗之弟睿宗李旦的第三个儿子)。李隆基联络羽林军奋力攻入宫中,杀韦皇后、安乐公主以及韦家、武家两个外戚集团中的人物,拥唐睿宗即位,自己成为皇太子。

唐睿宗即位后,以姚崇为兵部尚书,宋为吏部尚书,同居相位,整顿吏治。他们立即上书,主张“先朝斜封官悉宜停废”,“嬖幸用事,选举混淆,无复纲纪”的混乱状态必须纠正。唐睿宗完全采纳他们的建议,一次黜退了斜封官数千人。以后文官选举必经吏部,武官选举必经兵部,恢复了任官的正当途径。实际上,唐代的“斜封官”是朝廷中一件公开的大贪污案。好在姚崇、宋决心很大,一旦奏准,立即雷厉风行,着手整顿,短短几个月的工夫,就完全铲除了“斜封官”,恢复旧制。


大刹官场上的歪风

唐睿宗又是个懦弱无能、顶不起国家大事的人,712年,他让位给三儿子李隆基,自己当了吃闲饭的太上皇。李隆基即位,就是唐玄宗。唐玄宗是个历史上有名的半截人物,他在青壮年时期,奋发有为,励精图治,开创了能与贞观之治相提并论的开元之治。到了老年时期,他就意志消沉,骄奢淫逸,造成了天宝时期的乱源(由杨贵妃引进了杨国忠,由杨国忠激发了安史之乱)。在开创开元之治的时候,姚崇、宋这两位贤相是最大的功臣。

宋最后虽然成为汉唐八大贤相之一,但是他的仕途绝非一帆风顺。倒是在武则天时代,他还得到保护,不管张易之、张昌宗如何屡进谗言,武则天都不为所动。在唐中宗时代,他受到武三思的排挤,出任过杭州、相州刺史;在唐睿宗时代,他受到太平公主的排挤,出任楚、魏、冀、兖诸州刺史,河北按察使,睦州刺史,广州都督,所到之处,“为官清严”,皆有政绩,为老百姓所拥护,对他不满的人拿不到他半点短处。

唐玄宗即位之初,以姚崇为宰相。716年,拟任宋为相,派宦官杨思到广州去接他。杨思是皇帝的亲信,一向骄横自大,他久闻宋的大名,很想与之结交,但是宋看不起他,一路上从不和他交谈。他很气愤,回到京城就向唐玄宗诉苦,对宋大肆攻击。玄宗感叹良久,更敬佩宋刚直不阿的品格。

宋为相,特别注意考察官员的品质。他认为:让那些阿谀逢迎之徒混入官场,一定不是好事。718年,有人向他推荐一个名叫范知 的人,并附上此人的文章。宋发现其文章为《良宰论》,主要内容都是歌颂自己的言行与政绩的,而且有不少溢美之辞。他阅后非常气愤,立即下笔作了批示:“看了这篇《良宰论》,觉得内容颇涉佞谀。既然上书,就应该直言本义,何必写些迎合之辞!文章写得好,何不去参加科举考试,用不着到处找门路!”这一严厉批评,狠狠地堵住了吹捧的歪风。

719年,唐玄宗的“藩邸故吏”妻舅王仁琛,到京城求取高官。玄宗帮他开了后门,给了一个五品官。时任宰相的宋坚决反对,他劝玄宗说:“王仁琛已得到许多恩宠,不宜再破格提拔。如他真有才能,应该经过吏部考核,才可授官。”玄宗接受了这个意见,取消了先前的任命。

同年冬,朝廷按惯例选拔官员,有个名叫宋元超的人,在吏部自称是宋的叔父,希望吏部照顾,分派他一个好差使(意为肥缺)。吏部官员如实报告,宋立即写了批文说:“宋元超确是我的三从叔,但是国家用人,不应徇私,望秉公处理!”写完之后,想想又觉得不妥,惟恐吏部官员顺水推舟,趁势卖个人情。所以他重又提起笔来,把文尾五个字圈掉,改写为:“从前他不提与我的关系,自可公事公办,依例授职。现在他居然伸手要官,很不应该。矫枉必须过正,应免其官。”吏部接到批文,只能照办。宋元超满心希望能够得到侄子的照顾,殊不知适得其反,弄巧成拙。

有一次,宋的妻弟跑来找他,恳求他说:“姐夫!你为官清廉,任人惟贤,名声在外,谁人不知。可惜我多次考试不中,无可奈何,想请你照顾一下,弄个差事干干!”宋什么话也没有说,热情地招待了妻弟,饭后派人赶车送他回家,送到之后,才递给他一封信。他妻弟把信拆开一看,长叹一声,再不言语。原来信中只写了五个字:“一切靠自己。”真是:

宋为相有直声,

不畏权贵不徇情;

人生一切靠自己,

千古名言劝世人!
 
第四章 清廉俭约的冯道
书名:《清官贪官各行其道》 作者:史式 分类:军事历史 写作进度:连载中 阅读数:

第四章 清廉俭约的冯道

在传统的道德观念中,我们常常把“礼义廉耻”作为衡量一个人立身处世是否合格的主要标尺。凡是不知礼义、寡廉鲜耻的人一定为人所不齿。“廉耻”这两个字又常常是联在一起说的,凡是官员、士大夫廉洁者一定知耻,人格高尚;贪婪者一定无耻,人格低下,似乎没有例外。但是想来想去,在中国历史上确有一个例外的人物,他就是一世清廉、生活俭约(应该算是大清官)却又长期被人骂为无耻之徒的五代时的高官冯道。

《新五代史》的著者、古文八大家之一的欧阳修在《新五代史?冯道传》中批评冯道说:

传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善乎!管生之能言也!礼义,治人之大法;廉耻,立人之大节。盖不廉,则无所不取;不耻,则无所不为。人而如此,则祸敌败亡,亦无所不至。况为大臣而无所不取不为,则天下其有不乱,国家其有不亡者乎!予读冯道《长乐老叙》,见其自述以为荣,其可谓无廉耻者矣,则天下国家可从而知也。

一代文宗欧阳修在这部史书中对冯道作了“无廉耻者”的定论,认为高官既无廉耻,天下国家必然大乱。似乎五代时期的大乱主要应由冯道等人负责。史书既有定评,后人也就很难为之翻案。但是笔者认为:欧阳修的这个“定评”是错误的。五代时期天下的确大乱,但是破坏社会秩序、造成天下大乱、使得百姓肝脑涂地的是那些跋扈的军阀、骄兵悍将,绝不是冯道这一类的文官。恰恰相反,冯道一生倒做了不少维护社会秩序、保护老百姓逃避灾难的好事,站在老百姓的立场上来说,冯道应该说是无罪而有功。要说冯道是“无廉耻者”也不对。至少冯道是一世清廉、生活俭约。痛骂冯道是“无廉耻者”的欧阳修竟然举出不少实实在在的事例,说明冯道是一位不贪赃、不枉法、一尘不染两袖清风的大清官。

一尘不染两袖清风的大清官

欧阳修在《新五代史?冯道传》中说:道为人能自刻苦为俭约。(这是完全肯定的一句结论。)当晋与梁夹河而军,道居军中,为一茅庵,不设床席,卧一束刍而已。所得俸禄,与仆厮同器饮食,意恬如也。诸将有掠得人之美女者以遗道,道不能却,置之别室,访其主而还之。其解学士居父丧于景城,遇岁饥,悉出所有以乡里,而退耕于野,躬自负薪。有荒其田不耕者,与力不能耕者,道夜往,潜为之耕。其人后来愧谢,道殊不以为德。服除,复召为翰林学士。

笔者虽然不赞成欧阳修对冯道所作的“定评”,但还是深深佩服这位一代文宗的为人。他虽然看不起冯道,但还是如实地写出冯道的许多好处,一点也不抹杀。你看,冯道虽然当了官,居于军中,不占民居,不设床席,晚上只睡在一捆稻草上,其俭约为何如!他拿出自己的官俸来办伙食,和自己的部下在同一口锅里煮饭吃,这不只是俭约,他能和部下同吃同睡同工作,其待部下的亲切又为何如!这样的官岂止是清官,而且是能和部下一起吃苦的好官,有如今天的自动下放到基层。

再下面的一件事就更令人敬佩了。当时的诸将能把抢来的民间美女当作礼物送给冯道,说明他的官已经做得不小,同时也说明五代时期军阀混战给老百姓所造成的灾难之大。那时的骄兵悍将可以随便抢夺民间的美女,就和抢老百姓的鸡鸭一样。抢得的美女如能当上官员的妻妾还算是幸事,最可悲的是被士兵恣意摧残之后,或伤或病,最后杀了当做军粮吃掉。唐末与五代时期,因为长期战乱,田地荒芜,军粮不继,某些军阀队伍长期掠杀老百姓作为军粮的事史不绝书。例如秦宗权的队伍就长期以人肉当军粮,行军之时,以大车装载许多盐渍人腿随行于队伍之后,以备不时之需,真是惨绝人寰。诸将把抢来的美女送给冯道,他接受了,不是供自己淫乐,而是要解救她。所以“置之别室”,通过访求,送还她的家中。这种善行真是当时的活菩萨,会被回家的妇女和她的全家感谢一辈子,子子孙孙也不会忘记。由此可见,冯道不但不是破坏社会秩序、造成百姓灾难的人,却是尽力维护社会秩序和解救百姓于灾难之中的人。

冯道的父亲去世了,他严格遵守当时的礼制,父丧期间不当官,在家守孝。这说明他是个守法的官员、孝亲的孝子。当时遇到灾荒,他“悉出所有”(拿出全部财产)“以乡里”(送给乡亲们),自己“退耕于野,躬自负薪”(自己种田,自己背柴)。这不是做做样子的“公余参加劳动”,而是实打实地去干农活。不仅干自家的农活,遇到“荒其田不耕者,与力不能耕者”,他还夜里偷偷地去帮别人干活。以后别人来谢他,他还表示这算不了什么。直到父丧期满,他才洗脚上坡,再去当他的翰林学士。一千多年前的冯道,既是能干农活的知识分子,又是有知识的农民,干农活是一把好手。这样的人,堪称模范公务员与先进的农业劳模,怎么能说是造成天下大乱的坏人呢!

为什么说他是无耻之徒

欧阳修为什么说冯道是“无廉耻者”―――无耻之徒?惟一的理由就是他“历事四代(四个朝代)十君(十个皇帝)”或曰“五代十一君”。按照封建道德,是“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事二夫”。对于一个官员,不论他能力如何,也不问他对国家做了好事还是做了坏事,只要他不事二主(不在不同姓的皇帝治下做官),就是忠臣;如果“事”了二主,就是失节,就是没有廉耻;对于一个妇女,不论她能干不能干,不问她对家庭做了多少贡献,只要不事二夫(不再嫁),就是烈女、节妇;如果再嫁了(不管什么原因),就是失节,就是没有廉耻。请问这样的道德标准合不合乎人情?又有没有道理?

这种荒唐的道德标准,完全是站在专制皇帝的立场上制定的。不管这个皇帝是个什么东西,不管他是汉族还是别的民族,不管他出身如何卑贱,不管他对老百姓如何残暴,只要他在金銮殿中的龙椅上坐了几天,他就是天子、皇帝,臣民都得对他尽忠;如果他被推翻了或者死了,官员们都应该对他尽节,跟他一块儿死,即所谓“君辱臣死”。许多军阀打来打去争当皇帝,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有的人打了胜仗,坐上龙椅,屁股还没有坐热,又被别人打跑了或者杀掉了,一批文武官员就该陪他去死,为他尽节,请问有这个必要么?如果换皇帝像走马灯似的,一年两年就换一次,一批批文武官员都尽节了,请问这个政府班子怎么保存?依靠谁来管理国家行政事务?整个社会秩序又如何能够维持?希望官员对皇帝尽节的要求,不仅损害了官员们的利益,也严重地损害了广大老百姓的利益,让天下国家一再陷于大混乱之中。

五代时期总的说来是个介于唐、宋之间的大分裂大动乱的时期,自从朱温篡唐之后,全国各地都由军阀割据。黄河中游也就是中原地区一共换了五个朝代,即所谓五代;中原以外也先后建立了十个地方割据的政权,即所谓十国;这一段时期一共53年(907―960),总称“五代十国”时期。五代与十国的统治者有的自称皇帝,有的自称国王,从其本质上来说,都是军阀、土匪、强盗,都是千方百计残害老百姓以满足自己私欲的家伙,除了南唐、西蜀少数继位之君是有文化的、才子型的国君之外,其余全是大老粗。有的人虽然打了胜仗,进了京城,连做皇帝的礼仪都学不会;有的人觉得向老百姓征收赋税太麻烦了,不如纵兵大掠来得痛快,真是强盗本色;有的人不仅全无人伦道德,连禽兽也不如,例如五代的第一个皇帝朱温不仅是一再背叛(先背叛农民军,再背叛唐王朝)的叛徒,变着花样杀人为乐的土匪,而且淫乱得已无人理,要自己的几个儿媳妇轮流陪睡,对部下的妻女也随意奸淫。在这种人的统治之下,老百姓的日子怎么过也就可想而知。所以明末思想家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评论说:所谓五代,哪能算是什么朝代!

现将“五代”政权列表说明如下:

冯道生于唐末僖宗年间,到他出来做官的时候,已是后梁时代。冯道,字可道,瀛州景城人。他的名字出自老子的《道德经》:“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足见他出身于一个颇有文化素养的家庭。他先是在燕王刘守光那里当参军,刘守光事败,有人推荐他到晋王李存勖那里当河东节度使掌书记。后来李存勖灭梁即帝位,是为后唐庄宗,即拜冯道为户部侍郎,充翰林学士。冯道的做官,如果从后唐庄宗时代算起,他是历事四代(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十君(唐庄宗、唐明宗、唐愍帝、唐废帝、晋高祖、晋出帝、汉高祖、汉隐帝、周太祖、周世宗)。如果从他刚出来做官算起,那是后梁时代,就应该是五代十一君。

对一个历史人物的评价,主要是看他在一生中究竟做了哪些事情,是推动了历史前进还是阻挠了历史前进,不能光看他“历事几代几君”。如果说只事一代一君就是大忠臣大好人,多事几代几君就是失节,就是“无廉耻者”,那不太可笑了吗?对于冯道,我们也应该看看他在当了大官以后究竟做了哪些事情,有无政绩?

冯道曾经是一位贤相

冯道在唐庄宗李存勖时代任过户部侍郎,翰林学士,虽然受到重视,并未受到重用。他真正受到重用,是唐明宗李嗣源在位的8年。李嗣源早就听说他的名声,认为他为人谨慎,办事稳重,是当宰相的材料,曾经先后任他为端明殿学士、兵部侍郎、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登上相位。在整个五代的13个皇帝之中,能够为老百姓多少做一点好事的只有两人,一是唐明宗李嗣源,二是周世宗柴荣。比较而言,唐明宗时代中原战事不多,农田连年丰收,社会比较安定,被史家称为五代中的小康之局。当时的唐明宗即使称不上是圣君,但是主持政事的冯道则不失为一位贤相。这可以举出以下几件事来说明。

冯道曾经劝唐明宗说:“臣为河东掌书记时,奉使中山,过井陉之险,惧马蹶失,不敢怠于衔辔;及至平地,谓无足虑,遽跌而伤。凡蹈危者虑深而获全,居安者患生于所忽,此人情之常也。”他以这个道理劝唐明宗居安而思危,明宗深以为然。这俨然有魏徵规劝唐太宗李世民的味道。

冯道自己一向以生活俭约而出名。唐明宗受到他的影响,力倡俭约,对于整个后宫,只留下宫女百人,宦官30人。这和某些朝代“后宫万人”,“三千宠爱在一身”相比,自然是非常俭约,颇有一番新气象。

冯道劝唐明宗关心农民疾苦,认为这是治天下的根本。唐明宗问他:“天下丰收,百姓济否(日子好过了吗)?”冯道回答:“谷贵饿农,谷贱伤农。”冯道又对明宗诵《田家诗》曰:“二月卖新丝,五月粜秋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遍照逃亡屋!”明宗认为此诗言近而易晓,令人录之,置诸座右。冯道作为一个宰相,能够如此规劝皇帝,重视全国农桑,关心民间疾苦,力戒奢侈,崇尚俭约,在短短几年之中,能使国势蒸蒸日上,在全国多年的大乱之后,尽力创造出一个相对安定的局面。称为贤相,谁曰不宜!

水军在临河县获得一件古玩―――玉杯,上面有字,曰“传国宝万岁杯”,献给唐明宗。明宗很喜欢,拿给冯道看。冯道说:“这是前人所制的有形之宝,没有什么了不起。做皇帝的应该有自己的无形之宝。”明宗问他什么是无形之宝,他说:“仁义者,帝王之宝也。”还说:“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这就是说,皇帝手中的权力,以及能够运用这种权力把国家治理好的本领,才是极可宝贵的。冯道的这种说法,颇有《国语》一书中“王孙圉论楚宝”的那种精神。即楚国不以金玉珠宝为宝,而以人才与物产资源为宝。因为前者只不过供王公贵族玩赏而已,后者则有利于治国富民,让老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冯道能向皇帝说出这些话来,说明他绝不是个混日子的老官僚,而是一位足以救时的宰相。

冯道又提倡经学。当时天下久乱,许多传抄的经书文字颇多错落。他特据西京郑覃所刻石经雕板印书,书成传布天下,为许多读书人所欢迎。五代时期,战乱频仍,到处都在摧残文化,只有冯道刻经算是做了一件保存中华文化的重要工作。

冯道保土保民有功于国

如果唐明宗这个皇帝能够当得更久一些,能够统一全国,至少能够统治全国的大部分,成为一个像样子的王朝,冯道的命运就会好得多,后人会把他和唐太宗时的魏徵相比,称为贤相。可惜明宗病逝以后,为争帝位,大乱又起,而且一乱就是二三十年,朝代一换再换,皇帝换得更多,像走马灯一样,看得人眼花缭乱。在这种大混乱中,冯道所面临的,只能是两种结果,完全不同的选择。一种选择是组织全城官民去迎接杀红了眼的“新皇帝”,机智地逃过城毁人亡的大灾难;另一种选择是组织全城官民进行抵抗,尽忠尽节,其结果自然是人被屠杀,城被焚毁,千年古都,一炬成灰。即使不进行抵抗,而是逃跑,结果也好不了多少。冯道作出的是第一种选择,所以就背上了骂名。

自晚唐至五代,100多年中军阀混战几无宁日,互相争夺的地方涉及全国好几百座城市。如果按照城破之日,全城官员和百姓都必须尽忠尽节的要求,那么全国许多大中城市,包括西安、洛阳、开封三大古都,都将成为一片焦土。不仅典章文物荡然无存,连作为中华文化载体的一些具有真才实学的知识分子和千千万万老百姓都将为了尽忠尽节而牺牲殆尽,中华大地将会倒退到蛮荒时代。在这个大混乱的时代,许多所谓“皇帝”都是些土匪、强盗,完全值不得臣民们对他尽忠尽节。

为了中华民族以至全人类的根本利益,一切以天下为己任的知识分子在那种一片混乱、无理可讲的时代里,应该千方百计保护我们来之不易的典章文物,文化精品;保全作为中华文化载体的知识分子,还要尽力保护天下生灵―――无辜受难的千千万万老百姓。大家共同度过黑夜,等待黎明;熬过灾难,迎来复兴。如果按照这样一种标准来重新评论冯道的功过是非,则冯道不仅无罪,而且有功。他的所作所为,是保护了中华文化不被毁灭,保全了千千万万的老百姓渡过难关。

冯道从率领文武百官开城跪迎后唐废帝李从珂入城之后,多次如法炮制,迎接过后晋高祖石敬瑭、辽主耶律德光、后汉高祖刘知远、后周太祖郭威等人。这些人中间有突厥别部的沙陀人,有辽国的入侵者,也有汉人。总之都是军阀,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迎接他们入城,绝不是一般的送往迎来,而是与虎狼打交道,一语不合,就会人头落地。每次大军攻到城外,灾难临头的时候,全城的官员、百姓都被吓得六神无主,生死祸福,决定只在须臾之间。大家面临的选择不外三种:一是逃跑,二是抵抗,三是迎降。逃跑是逃不了的,老百姓绝对跑不过军队,被追上了必死无疑。抵抗的后果如何,可想而知,当然是血洗全城,一片焦土。只有迎降,或者会有一线生机。迎降要有人组织,有人带头。带头人最好是年纪大,地位高,又有声望的人。推来推去,最理想的带头人当然是冯道。他年高望重,官居相位,又是百僚之长。由他带头跪迎,被迎接的军阀就会十分高兴,认为是阖朝官员、全城老百姓都来欢迎他,他这个皇帝位子可能就坐稳了。

别看这些攻城的军阀以后被御用史官称为高祖、太祖什么的,当他们率领一批骄兵悍将打到京城城下的时候,其实是一群打仗杀人杀红了眼的土匪强盗。他们像斗疯了的公牛一样,精神极度亢奋,而且被城里面的美女玉帛所吸引,欲火攻心。这批人一旦接进城来,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情,真是谁也说不定。没有丰富的处事经验,没有随机应变的能力,没有豁出去了的牺牲精神,谁敢跟这一批魔鬼打交道。这个迎降带头人是不好当的,每一次都在冒险。在二三十年间,冯道被迫长期担任迎降带头人,几乎成了“迎降专业户”,成了古来少有的历事四代十君(或五代十一君)的稀奇人物。

冯道和这些新天子打交道,所演的并不是一般臣僚的角色;他和辽国入侵者打交道,所演的也并不是一个外交官的角色。在二三十年中间,他所演的其实是两种角色,一是和疯子打交道的专科医生,二是和野兽打交道的驯兽师。交道打得好,侥幸可保大局粗安;交道打得不好,随时会被疯子掐死,或被野兽撕成碎片。随便举两个例子,就可以看出他的处境之危险,与他化险为夷的应对能力。

946年,辽主耶律德光率辽军攻入开封,后晋出帝石重贵投降,后晋灭亡。百官素服(不穿官服)郊迎。因为冯道长期担任后晋的宰相,耶律德光谴责他这个宰相没有当好,以致后晋覆亡。这时空气十分紧张,如果冯道敢于顶嘴,一语不合,立刻就有杀身之祸。好在他俯首听训,根本不敢开口。耶律德光问他:“你何以来朝拜我?”冯道答道:“我手中无城无兵,安敢不来?”(这话说得还比较老实。)耶律德光讥诮他说:“尔是何等老子?”(你是个什么样的老家伙。)冯道为了讨好对方,乘机自嘲曰:“无才无德痴顽老子。”耶律德光不禁失笑,空气这才缓和下来。耶律德光又问冯道:“天下大乱,怎么样才能救得百姓?”冯道乘机用激将法捧一捧对方,说是:“此时此刻,就是有佛出世也救不得,只有皇帝(指耶律德光)才能救得。”冯道的激将法起了作用,耶律德光自此不好意思随便派兵外出杀人掠财。所以《新五代史?冯道传》中说:“人皆以为契丹(辽国)不夷灭中国之人者,赖道一言之善也。”可见冯道为了保全百姓,费尽了心思,即使被谴责,受嘲弄,也不敢透露出丝毫的不满。这样危机四伏、险象环生的场面是很不容易对付过去的。

947年,耶律德光北返,开封一带空虚,河东节度使刘知远乘虚而入,在开封称帝,国号后汉,以冯道为太师。刘知远是沙陀人,行伍出身,军无纪律,在进入开封之后,部下任意抢掠,不听制止。冯道以桃树为比喻,劝刘知远说: “过去桃园是别人家的,你去摘桃子,砍桃树,都无所谓;现在你做了皇帝,桃园是你自家的了,摘桃子可以,别砍桃树,砍了桃树,明年就没有桃子吃了。”刘知远才悟出这个道理,下令不许抢掠。他登上帝位不到一年就病死了,儿子刘承 继位不久,也在外出劳军时被乱兵所杀。后汉一朝父子二人一共只做了四年皇帝,国事的混乱可想而知。

许多军阀都出身于兵痞、土匪,全不是做皇帝的料。冯道历事四代十君,或任宰相,或任太师,除了承担治国重任,还要负责培训皇帝。这些皇帝学生又不尊师重道。说得高兴,他可以拜你为师,请你上坐;一旦反目,随时可以杀人,而且变着花样杀人。他们是靠什么起家的?正如刘知远所说:“大丈夫功名,皆以弓马得之,要毛锥(笔)何为!”(他们的事业都是靠打仗、杀人建立起来的,知识、文化有什么用!)刘知远是沙陀人,出身于擅长骑射的游牧部落,他的祖先是唐朝为平安史之乱招收进来的雇佣兵,世世代代以当兵为职业,既不会农业劳动,又没有文化与技能,干不了别的职业。在太平时代,这一班人只能规规矩矩当兵,吃一份饷银;到了天下大乱时,就可以凭自己的武艺(弓马)当土匪、强盗,争夺天下,做皇帝。在长期的互相残杀之中,他们的精神上已经有了变态,一天不杀人就烦躁不安,逐渐失掉正常的人性,成为程度不同的精神病患者,喜怒无变,变化莫测。冯道和这一班人打交道,名义上是当宰相,当太师,实际上是当疯人院的医生,动物园的驯兽师。他千方百计抚慰疯子与猛兽,让他们逐渐恢复人性,懂得理性。做这种工作实在太不容易,真是难为他了。

冯道并非阿谀逢迎之徒

既然欧阳修认为冯道是“无廉耻者”、无耻之徒,那他一定善于阿谀逢迎,其实不然。根据欧阳修自己的记载,冯道竟是一个颇有主见,并不随声附和的人。

950年,后汉大将枢密使郭威部下兵变,隐帝刘承被乱兵所杀,郭威领大军直趋开封,颇有取代后汉登上帝位之意。当时郭威的想法是:每次兵临城下,宰相冯道都会率领文武百官开城跪迎新天子;这次自己领兵来到开封,估计冯道也会率领百官拥戴自己登位。但是一直不见动静。郭威不得已,入朝来见冯道。当时郭威是大将,冯道是宰相,冯道地位高于郭威,郭威见冯道时必须下拜。两人见面,郭威只好下拜,冯道泰然受之一如平时。郭威见冯道全不表态,也就不敢轻举妄动,只好辞去。直到几个月后,郭威正式起兵代汉,冯道才率领文武百官把他迎进京城,登上帝位。郭威对冯道还是非常尊重,拜为太师,兼中书令。

从这件事的经过可以看出,冯道办事有他自己的主见。他明知郭威来找他时心里就有做皇帝的想法,很想得到大家的拥戴。但是郭威自己不开口,他就假装不知道。他的主见是:你已经叛变了,打到京城了,也就是火已经燃烧起来了,为了保全京城,保全百姓,我可以来救火,来迁就你,避免一场灾难。但是在大火还没有烧起来的时候,我绝不为了迎合你,为了向你讨好,而劝你起兵夺位。欧阳修对他的这种态度还是比较赞赏的,所以在《新五代史?冯道传》中说:“议者谓道能沮太祖(郭威)之谋而缓之,终不以晋、汉之亡责道也。然道视丧君亡国亦未尝以屑意。”其实,冯道没有把“丧君亡国”当一回事也是容易理解的。当时的君也不像个君,国也不像个国,一色土匪班子,像走马灯似地换来换去,都是残害老百姓的,没有什么值得同情值得怀念的地方。

954年,冯道为劝阻周世宗柴荣出兵,一再进行辩驳,不惜得罪柴荣,双方不欢而散。由此可见,冯道不仅不是善于拍马逢迎的人,而且性格十分倔强,坚持己见,对什么人都敢顶撞,看来很有骨气。当时柴荣初即位,北汉的刘 发兵来攻,柴荣说:“刘 看我年轻,又遇大丧(周太祖郭威病逝),以为我不敢应战,我偏要亲自领兵迎战。”冯道认为不可,极力劝阻。柴荣说:“我看唐太宗平定天下,不论大小战事都是亲征。”冯道很不客气地说:“我看陛下未必能比唐太宗。”柴荣说:“刘 乌合之众,若遇我师,如山压卵。”冯道不无讥讽地说:“陛下作得山定否?”柴荣大怒,拂袖而去。后来出乎冯道意料之外,柴荣竟然一再打胜仗。冯道不懂军事,他对战争胜负的估计是否正确是另外一回事,但从他敢与皇帝顶撞的事情看来,他绝不是一个唯唯诺诺拍马逢迎的人。

自号长乐老受到指责

冯道对柴荣顶撞得太厉害了,柴荣对他很不满意,把他调任一个闲官―――山陵使,主持修建周太祖郭威的陵墓。陵墓修好了,下葬的事办完了,冯道自己也病死了,终年73岁。

对于冯道的一生应该如何评价,当时的人与后人有很大的不同。当时的人对他的评价是很不错的。在《新五代史?冯道传》中有两句话就概括了时人对他的评价。一是“当世之士无贤愚皆仰道为元老”。二是“道既卒,时人皆共称叹,以谓与孔子同寿”。

当时的人推崇冯道不能说是没有理由。冯道自幼勤于农事,刻苦好学,学问有成;后来虽任高官,生活俭约,不近声色,对家人,对乡里,没有任何失德之处。在一再改朝换代的大动乱中,他尽心竭力与各方面相周旋,以达到保全地方、保全百姓的目的。五代时期一共53年,就换了13个皇帝,如果按忠臣不事二主的要求,要臣民们尽忠尽节,天下人岂不都死得差不多了。当时的人理解其中的苦衷,也就不会对冯道作不近情理的苛求。

到了宋代,国家统一,社会安定,光是北宋就是166年,两宋加起来全长319年,要求忠臣不事二姓,那是完全做得到的。北宋的欧阳修责备五代的冯道不守臣节,就不免是苛求。照欧阳修的想法,冯道历事四代十君,他回首平生,应该有负罪感才对。不料他不仅没有负罪感,还自称“长乐老”,以一生经历为荣,所以才狠狠地加以谴责:“予读冯道《长乐老叙》,见其自述以为荣,其可谓无廉耻者矣!”

欧阳修谴责冯道的理由是:“当是时,天下大乱,戎夷交侵,生民之命,急于倒悬,道方自号长乐老”,“陈已更事四姓及契丹(辽国)所得阶勋官爵以为荣”。言下之意,是说在天下生民有“倒悬”之苦的时候,冯道不应该自得其乐,不应该自号长乐老。其实,造成天下大乱、民有倒悬之苦的是那些残暴的军阀,以及依附军阀进行狂征暴敛自己骄奢淫逸的大官僚。冯道是个出身贫苦、两袖清风、生活俭约的知识分子,一生都能保持“时开一卷”乐于读书的书生本色。他不仅没有助纣为虐去制造老百姓的苦难,而且时时不忘尽心尽力去减轻老百姓的痛苦。他在辅佐唐明宗的时候,开创了五代中难得的八年小康之局,当时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得多。在以后二三十年的大乱中,他一再周旋于那些残暴的军阀之中,自己冒险犯难,千方百计保全全城百姓逃脱了大屠杀的灾难。老百姓深深地感谢他,他因此感到安慰,这也没有什么过错。

我们不妨再看看冯道所撰的《长乐老叙》,看看其中的主要内容是什么。他说自己“孝于家,忠于国,为子、为弟、为人臣、为师长、为夫、为父、有子、有孙。时开一卷,时饮一杯,食味、别声、被色,老安于当代,老而自乐,何乐如之?”原来如此。主要内容不过是两部分。一是他觉得自己对得起家庭,对得起国家,对得起社会,因而心里平安,自得其乐。二是他始终安于清贫的生活,保持“时开一卷,时饮一杯”的书生本色,没有什么野心与奢望,能够做到老而自乐。看来,这些乐趣还是很高尚的,并无见不得人之处。一个人能够随遇而安,安贫乐道,乐在其中,这又有什么不好?他以自己的一生经历,劝别人用乐观的态度做人、处世,到老都能自得其乐,这也是好事情。只不过在天下许多老百姓还有“倒悬”之苦的时候,他乐得太早了一点,如按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要求来批评他,说他轻浮了一点,这也说得过去。看来他确有一些文士好名的毛病,有意把自己的特殊经历炫耀一番。但这比武夫好权、贪夫好财总要高尚多了。笔者绝不认为他是完人,只希望在这篇短文里能够为他洗清“无廉耻者”的恶名。

“无廉耻者”这个恶名从来就不能成立。无廉者是无所不取,冯道是一无所取。在当了翰林学士之时,行军中晚上只睡在一捆稻草上,俸禄全部拿出来和仆厮一起用,这样的人还不清廉么!问题就在一个“耻”字上,一切谴责冯道的理由都集中在一点上,那就是他历事四代十君,违背了“忠臣不事二主”的封建道德。其实,在五代那种“朝为盗匪,暮为帝王”的大混乱时代,强迫全国的知识分子、全国的老百姓去为那些昙花一现的“帝王”尽愚忠,是最荒唐最无理的要求。对于这种要求,我们应该嗤之以鼻。我们爱国爱的是祖国,祖国应该包括中华大地的万里河山,与几千年来生活在这里的千千万万的老百姓,而不是那几个沐猴而冠、窃据帝位的盗匪。冯道一生一再设法保护了我们的千年古都不被毁灭,保全了千千万万的老百姓逃脱屠戮之灾,他才是为祖国立了大功的真正爱国者。

笔者认为:当时的人对冯道的推崇与肯定有理有据,有大量的史料与传说足以说明问题,不可轻易推翻。欧阳修撰《新五代史》是以一人之力就《旧五代史》重修,并无大量史料作为根据,修成之后也未献给宋廷,进行修改补充,此书是在他死后才刊布问世的,其中有许多议论都不妥当。顾炎武、钱大昕等学者对《新五代史》都有批评,认为欧阳修是道学先生、迂夫子,既著史书,并不重视史实的探讨,却好发议论,说些慨叹世情的空话。几乎每篇都用“呜呼”二字开头,学者多所厌苦。加以处处模仿春秋笔法,以一字寓褒贬,以至出现不少文理不通之处,需要后人为之补充加注。他批评冯道,是借题发挥,希望借此来纠正不重节操的社会风气,有指桑骂槐之意,并非对有关冯道的史实真有研究,因此我们对他的议论不可轻信。

对于冯道其人,我们如果排除了要他对一些“盗匪皇帝”尽愚忠的无理要求,返观他的一生经历,可以说是他的所作所为,可圈可点。真是:

冯道其人本有道,

书生本色志趣高;

对国对家无愧怍,

保民保土有功劳。
 
QUOTE(晴雨时节 @ 2009年07月15日 Wednesday, 04:07 PM)
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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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大反应??我对楼主引用的东西没有看法,但好象未至于达到这种程度吧。。。你是说他引用的文章写得太垃圾?
 
QUOTE(晴雨时节 @ 2009年07月15日 Wednesday, 04:07 PM)
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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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可以影响市容,垃圾也可以让土地肥沃。
 
第五章 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范仲淹
书名:《清官贪官各行其道》 作者:史式 分类:军事历史 写作进度:连载中 阅读数:66

第五章 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范仲淹

我们对于历史人物常常加以分门别类,例如说甲是政治家,乙是军事家,丙是文学家,丁是艺术家等等。这种习惯,由来已久,司马迁在《史记》里就有“循吏列传”、“酷吏列传”、“儒林列传”、“游侠列传”等分类法。其实,人的一生非常复杂,一个人既可能有多种才能,又可能有多种事业,苟有取舍,即非全人;再加抑扬,更离真实。对于复杂的历史人物先加以简单化的分类,再人为地加以拔高或者贬低,就会使得其人面目全非,掩盖了历史的真相。对于某些成就非凡,一生事业又丰富多彩的历史人物,我们就很难用简单的分类法来加以概括。例如汉代的张衡,他创制的候风地动仪是全世界最早测定地震的仪器,自然是不折不扣的天文学家;但是他的《两京赋》、《四愁诗》脍炙人口,我们又不能不承认他是一位文学家。又如北宋的范仲淹,他既是主持庆历变法的政治家,又是捍卫西北边疆的军事家,更因《岳阳楼记》中的名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传诵千古,而成为后世长期仰慕的志士仁人。

首先以清廉与敢言而出名

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苏州吴县人。两岁时就死了父亲,母亲改嫁长山朱氏,他就以朱为姓,名叫朱说。在渐渐长大之后,他知道了自己的家世,就涕泣辞母,外出发愤求学。他先往山东长白山醴泉寺中读书,后复往睢阳就读于应天书院。在读书时,生活极为艰苦,即所谓“断薤画粥”,每天煮粥一大碗,划为几块,进食时断薤数茎和盐而食。读书疲倦了,他就以冷水洗脸,提提精神。后来他中了进士,被任为广德军司理参军,就迎养母亲。到改任集庆军节度推官时,他才改回原姓,更名仲淹。他并不以母亲改嫁为耻,一生中与朱氏异父兄弟友好相处,经常往还,足见他的为人很有人情味,不是一个读死书的道学先生。

他先后担任过学官与东南的一些地方官,以为官清廉与敢言而出名。宋仁宗初即位,刘太后临朝听政。仁宗曾经率百官向太后上寿。范仲淹大胆提出反对意见,认为 “奉亲于内,自有家人礼”,不应拉百官同列,并且上疏请太后归政于皇帝。大家都为他的敢言捏一把汗,幸而宋仁宗对人宽厚,范仲淹并未因此获罪。太后去世后,他被召进京,担任右司谏(言官)。

有一次,江、淮大旱,又受蝗灾,百姓流离失所。范仲淹上书请派员前往安抚救济。朝廷没有及时批答,他很不客气地急奏:“如宫掖中,半日不食当如何?”宋仁宗并没有因此而不高兴,立即指派他前去安抚救济。他所到之处,开仓放粮,并且豁免一些苛捐杂税,使得灾区百姓得以度过困难时期。在完成救灾任务回到京城时,他特意把当时灾民所吃的一种名叫“乌味草”的野草运回几大捆,献给宋仁宗,请传示给六宫贵戚,要大家知道民间疾苦,劝戒奢侈浪费之风。

范仲淹担任言官,对任人唯亲、官官相护的腐败现象深恶痛绝,随时发现,随时揭发,这不仅得罪了一大批贪官,而且得罪了当时的宰相吕夷简,因为吕夷简就是任人唯亲、结党营私的总后台。吕夷简派人劝他“不要妄议军国大事”,名为劝说,实为威胁。他无所畏惧,坚决抵制,表示宁可丢官丢命,也不愿姑息养奸。吕夷简知道他不好对付,就用调虎离山之计,把他“迁吏部员外郎,权知开封府”,也就是让他去担任“首都市长”。因为当时的开封是京城,皇亲国戚、勋臣贵族大都住在这里,倚官仗势横行不法的事情太多,地方官管不胜管,穷于应付。吕夷简以为他陷入一团乱麻似的繁琐的事务之中,也就无暇他顾了。范仲淹心中有数,抱着既不怕丢官也不怕丢命的决心,走马上任。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对于任何案件,他都秉公执法,追查到底,对于有罪的人一律上奏朝廷予以严惩。在奏请处理几件大案之前,范仲淹作好了思想准备,先将“家藏之书有言兵者悉焚之”,并且告诫子女说:“我为国家除奸,必然得罪权贵,可能遭到杀身之祸。我死后,你们勿再走上仕途,只以耕读传家,教书为业。”范仲淹怀着必死的决心与那些不法的权贵较量,居然得到朝廷和一些正直官员的支持,一再获胜。仅仅几个月,他就处理了几件大案,使得素称难治的开封“肃然称治”,出现一片新气象。当时京城内外有民谣曰:“朝廷无忧有范君,京城无事有希文(范仲淹字希文)。”他对开封的治理,给20年后的开封府尹包拯做了榜样。

为了除恶务尽,彻底揭开吕夷简任人唯亲,朋比为奸的真相,范仲淹亲自绘制了一幅《百官图》,献给宋仁宗。图中一一注明,哪些官员是循序升迁,其官职是合法得来;哪些官员不次提拔,其官职是非法得来。并且建议:“进退近臣,凡超格者,不宜全委之宰相。”这样一来,他和吕夷简的矛盾就趋于白热化,达到势不两立的程度。最后是两败俱伤,范仲淹外调,吕夷简亦罢相。由于西北边疆军情吃紧,许多城寨失守,范仲淹自请到前方效力,于是进龙图阁直学士,出任陕西经略安抚招讨副使,兼知延州。文臣出身的范仲淹从此脱离了与官场腐败现象作战的无声的战场,慷慨地走向保卫祖国边疆与入侵者作战的有声的战场,开始进入军旅生活。

“将军白发征夫泪”的军旅生活

自1038年起,西夏开始兴兵犯边,宋廷损兵折将,连失数城,重镇延州(今延安)成为孤城一座。1040年,范仲淹自请出镇延州,防御西夏军队,保卫祖国边疆,前后历时4年。

古语曰“兵不厌诈”,民谚云“慈不掌兵”,这些话并不可靠。范仲淹镇守西北边疆前后4年,始终保持着一种仁者胸怀。他对自己人号令严明,爱抚士卒,被士兵们视为慈父;对于敌人,他也很讲诚信,他打胜仗靠的是自己的实力,并不是欺诈的手段。在他镇守延州之时,加紧训练,更番出击,西夏人很畏惧他,相诫说:“无以延州为意,今小范老子(指范仲淹),腹中自有数万甲兵。”原先当地的羌人常为西夏所用,范仲淹先后招抚羌酋600余人,皆以诚信相待,从此羌人十分敬爱范仲淹,称为“龙图老子”(因为仲淹曾任龙图阁学士)。西夏最后被迫请和,与羌人助宋大有关系。从来善用兵者,并不希望能杀多少人,占多少地,而是希望达到作战的目的(以战促和)。1043年,西夏终于请和,正是范仲淹以诚信治军得到的成功。西夏请和之后,宋仁宗召回范仲淹,任为枢密副使(管理全国军事的副长官),就是充分肯定他治军的功绩。

范仲淹在前线4年,以军旅生活入词,作了几首《渔家傲》,但是流传下来的只有一首,即《渔家傲?秋思》。词曰: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这首词写得苍凉悲壮,使得从晚唐五代以来多写“绮罗香泽”的词风为之一变,成为词坛上苏轼、辛弃疾一派豪放词的先驱。后人多推苏词为豪放派之祖。其实,苏东坡在1075年作《江城子?密州出猎》一词时所说的“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以天狼星借指自西北入侵的西夏)”不过是写写自己的豪情壮志,希望朝廷有一天能派自己到西北边疆去对抗西夏,杀敌立功而已,他并没有军旅生活的实践。而在30多年前,范仲淹却以文人领兵,真正奋战在西北边城,为保卫祖国经历了三四年的军旅生活。范词的写景、抒情都比苏词要真实得多。

范仲淹的这首《渔家傲》,既没有丝毫好战的思想,也没有反战与厌战的思想。因为当时范仲淹所指挥的这场战争是反侵略战争,是正义的。其主要战场如延州等地都在宋境,不在西夏境内。当时的西夏政权在文明程度上远远落后于北宋政权,宋军反击西夏的入侵既是保家卫国,又是维护先进的文明。宋军将士虽然离家万里,过着极其艰苦的征战生活,大家并无怨言。他们知道“燕然未勒归无计”,在没有战胜入侵者,没有勒石纪功以前,他们是不能回家的。在塞下秋来,夜深难寐之时,大家心情沉重。在彼时彼地,白发将军与流着思乡之泪的征夫(战士)一点也不对立,而是同病相怜。征战多年,谁不思乡!但是他们知道自己肩膀上承担的重任,任务没有完成,回家无望。只有咬紧牙关,艰苦奋斗,取得胜利,奏凯归来,才称得上是大丈夫。

早于王安石变法的“庆历变法”

现在大家都知道北宋时代的王安石是一位大改革家,在宋神宗的支持下推行了一场虽然为时不久但却轰轰烈烈的变法运动,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就在王安石变法的30年之前,早已有一位有志之士范仲淹进行了一次“庆历变法”,“庆历变法”实际上成为王安石变法的先驱。

庆历三年(1043),范仲淹回到京城之后,由于欧阳修等人极力荐举他有宰相之才,宋仁宗改变主意,不再对范仲淹委以军事上的重任,而让他和富弼同居相位,进行变法。因为这时宋仁宗的年号是庆历,所以这次变法被称为 “庆历变法”。

“庆历变法”和以后王安石变法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为了改变“积贫”、“积弱”的国势,希望做到富国强兵。所用的办法也是一样的,就是由朝廷制订一系列的新法,由上而下逐步推行。至于变法的前途如何,各有各的估计。范仲淹采取的是小心谨慎的态度,他深知各种积弊形成已久,绝非一朝一夕所可排除,如果操之过急,激化各种矛盾,就会动摇国本。王安石采取的是大胆推行的态度,认为既要变法,就应该下定决心,消除一切顾虑,即所谓“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对舆论的批评可以不理)”。王安石变法的过程,大家都知道,不必多说,这里要说的是,庆历变法是如何开始的。

宋仁宗求治心切,一再向范仲淹征求意见,何事应兴,何事应革,也就是如何变法。范仲淹非常谨慎,他认为去做一件具体的事容易,而积弊难除,惟恐劳而无功,反而引起混乱,所以一再推谢,不敢提出意见。后来宋仁宗召对赐坐,给了纸笔,要他当面疏奏。范仲淹不得已,请退而列奏,遂上《十事疏》。十件事中包括了四个重点:一是澄清吏治,也就是政治革新;二是调剂民生,也就是经济革新;三是改革兵制,也就是军事革新;四是建立恩信,也就是文化革新。《十事疏》奏上之后,深得宋仁宗赞许。这时宋仁宗也征求了富弼和韩琦的意见,富、韩的意见虽然没有范仲淹这么详细,却也大致相同。所以宋仁宗决心下诏推行新法,首先从整顿吏治做起,严加考核,黜退那些不称职的官员。范仲淹觉得自己受宋仁宗的知遇之恩,决心按新法规定严格执行。在选任监司的时候,他拿出档案审查,凡不合格者一笔勾销。富弼在旁边看了,叹息说:“你一笔勾之甚易,此人一家哭矣!”范仲淹回答:“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这就是说,用了一个不称职的官,就会害了许多老百姓(造成一路哭),与其让一路哭,不如就让他一家哭吧!

在任何时代,人事制度的改革,如何用人,用什么人,都是一个最敏感的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别的改革都是空谈,你再有良法美意,老的官僚班子不去执行,你一点办法也没有。范仲淹的变法从第一个重点“整顿吏治”开始,完全是正确的。但是对吏治一加整顿,就捅了马蜂窝。那些冗滥官员都是通过各种不同的关系挤进官场的,一旦黜退,就触犯了许多权贵官僚的利益,一时舆论哗然。大家通过各种手段,大肆攻击新法,大肆攻击范、富,有些地方,甚至连办公也停止了。宋仁宗没有经验,看到这种形势,完全乱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范仲淹是个仁厚君子,看到形势恶劣,宋仁宗应付不了,就借西北边疆有警,自请再去守边。1044年6月,范仲淹以陕西河东宣抚使名义去了西北,再过两个月,富弼以河北宣抚使名义去了河北。两位主持变法的宰相一走,新法也就陆续搁浅,最后是不了了之。范、富两人从担任宰相到去职,时间仅仅一年。在王安石变法之前30年的“庆历变法”,连一年也坚持不下来,就夭折了。

王安石变法,虽然中间有反复,还能坚持7年之久,若与“庆历变法”的1年相比,已经算是不错的了。至若戊戌变法,不过百日,还造成了一场流血的大悲剧,那就更加可悲。总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积弊之形成,为时甚久,绝非一朝一夕所能铲除。有时候,需要反复冲击才能奏效。从中外历史看来,改革有成功的,也有多次失败的;同样,革命有成功的,也有多次失败的。孰是孰非,不可一概而论。像范仲淹这样的有志之士,一向忠于职守,勇于任事,能文能武,忧国忧民,我们很难把“庆历变法”失败的责任加到他的头上。变法之初,他就知道积弊难除,绝非短时期内所能奏效。但是宋仁宗一再催他上马,他只好勉力为之,正像诸葛亮所说的“臣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宋仁宗缺少经验,应付不了变局,但他待人宽厚,求治心切,与那些暴君昏君相比,当然好得多了。“庆历变法”的夭折,那是历史的悲剧,也是历史的必然。多年积弊,岂是不到一年的时间所能铲除得了的。仓促上马,失败自在意料之中。

志士仁人忧国忧民

范仲淹于1045年罢相,1052年去世,在这7年中间,虽然也调动了一些职务,但已经没有什么大事可记。只有在1046年他应友人滕子京之请,写了一篇《岳阳楼记》,成了千古名篇。

《岳阳楼记》是一篇四六骈文。骈文受到文章形式的限制,很难流畅地表达思想感情。自从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提倡“文以载道”,主张恢复散文形式以来,骈文已经不再受到重视。就是和历代骈文相比较,《岳阳楼记》也不能算是特别的佳作。此文之可贵不在词句而在内容。作者在这几百字的短文中自抒怀抱,写出自己崇高的思想与广阔的胸怀;他那以天下为己任,一生忧国忧民,吃苦在前,享乐在后的想法与做法,不管是在任何社会中,都应该说是最高尚的品德。在此文中,他认为古仁人之心是: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关心民间疾苦),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关心国家大事),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从屈原的“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到白居易的“百姓多寒无可救,一身独暖亦何情;心中为念农桑苦,耳里如闻饥冻声”,中国知识分子的优良传统就是以天下为己任,忧国忧民,忧时忧世,无时不忧,无处不忧。到了范仲淹的笔下,就简化为“先天下之忧而忧”一句话,流传千古。

范仲淹一生受过不少委屈,但他从不计较,只希望能有机会多为国家出力。他临终前给宋仁宗的遗表中无一字提到个人私事,通篇指陈时政,希望仁宗“不徇人欲,明刑慎赏,尊崇贤良,抑裁侥幸”。宋仁宗读之泪下。

范仲淹少时“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曾不一动其心,而慨然有志于天下”。这样的人是不会看重生活享受的。他初做官时,一家衣食,仅能自给。后来做到参知政事,薪高禄厚。有一天,他把儿孙召集于堂下,看到人人衣着朴素,袖藏经卷,心里非常高兴,就告诫大家要长葆衣食知足而读书不知足的范氏家风,切勿贪图富贵,做有损自己品德的事情。范仲淹为人“外和内刚,乐善泛爱,临财好施,意豁如也”。他晚年用自己的薪俸积蓄购置了义田、义宅救济贫苦族人,先后使得数十人“日有食,岁有衣,嫁娶丧葬皆有所赡”。他还在苏州兴办义学,让贫苦族人教书为业,族人子弟也有受教之所。总之,这位范文正公是:

一生为国尽忠心,

一世为官有政声;

忧国忧民忧天下,

一部宋史称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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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正义之神包公
书名:《清官贪官各行其道》 作者:史式 分类:军事历史 写作进度:连载中 阅读数:63

第六章 正义之神包公

包公是我国历史上最出名的大清官,是能为老百姓伸冤的正义之神。他既是一位历史人物,又是一位传说人物。他的一生事迹,斑斑可考,各种史书史料的记载,大致相同,因此,他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历史人物。他又是一千年来在民间名气最大的古人,通过说书、演戏,有关他的传说越来越多,可谓家喻户晓,无人不知,因此,他又是一位传说人物。他的事情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流传久远,真假难分。

如果要问包公的事迹是真是假?可以说:包公办案是真的,《包公案》的故事是假的。他当过开封府尹(首都市长),当时司法又不独立,当市长是民政、司法一把抓。他当然办过许多案子,包括大量为民伸冤的案子,因此,“包公办案”是真的。《包公案》是一部小说,其中也有一些“史影”(虽然取材于真实的历史,但是作了大量加工,只有一点历史的影子),大部分都是虚构的。有些案子,实有其事,但并不是包公办的,是后人加以附会,把它记在包公的名下。因此,《包公案》的故事是假的。

一句话说到底,在两千多年的专制王朝里,司法工作保护的是统治阶级的特权,而不是老百姓的人权。像包公这样不怕皇亲国戚,能为百姓伸冤的事究竟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我们就要问一问:为什么宋王朝能够产生包公这样的人物?包公又凭什么条件敢于触犯统治阶级的利益,能去为民伸冤?如果是假的,这些传说又是如何形成的,为什么如此深入人心,而且经久不衰?我们也希望探讨一个“所以然”,多提几个为什么,找出其中的原因。

真实的包公是个什么样子

包公姓包,名拯,字希仁,安徽合肥人。他的生存年代是999年到1062年,是北宋出名的清官。他平生正直无私,秉公执法,不畏权势,为民除害,是当时以及后世老百姓最爱戴的人物。“包公”是大家对他的尊称。据出土的包氏墓志记载,他“其声烈表爆天下之耳目,虽外夷亦服其重名。朝廷士大夫达于远方学者皆不以其官称,呼之为公”。他出任过天章阁待制、龙图阁直学士、开封府尹、枢密副使,所以民间称他为包待制、包龙图、包青天,他的真名,反而不大为人所知。

从来都说清官“铁面无私”,铁是黑的,所以舞台上的包公都化妆为一个大黑脸,成了铁板一块,以说明他的不可通融,不讲人情。他既然办事认真,成天只讲原则,大概为人就缺少人情味。其实恰恰相反,包公一生的为人处事,都很有人情味,请看以下这些史实。

从官修史书、野史笔记、民间传说各方面来看,包公都没有“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官僚作风。《宋史?包拯传》中说:“旧制凡诉讼不得径造庭下,拯开正门,使得至前陈曲直,吏不敢欺。”你看,他能大开中门接待老百姓,叫他们有什么委屈尽管说,不要害怕。想不到当时的上访竟会如此方便。这位既能秉公执法待人又极富人情味的包公使得老百姓永久怀念,绝非无因。

包公28岁进士及第,取得了当国家命官的资格,不算很早,当然也不算迟。如果是急于做官的人,一定希望早日分配,立即走马上任。他却因为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决心在家侍奉父母。直到父母去世,守丧期满,才肯外出当官。这一耽搁,将近10年。这就说明他很重亲情,和那些急功近利的人大不相同。

他的大儿子包很年轻就病死了,大儿媳妇崔氏19岁嫁到包家,21岁就当了寡妇。包公很可怜她,劝她改嫁,崔氏要抚养幼子,不愿改嫁。可是非常不幸,过了4年,幼子又病亡。包公夫妇不仅自己劝崔氏改嫁,而且动员亲家母吕氏(崔氏之母)也来相劝。吕氏劝崔氏说:“丈夫死了,你守孩子;现在孩子又不在了,你还守什么呢?”崔氏却坚决地说:“谢谢妈妈的好意,现在公婆已老,家里只有一个幼弟,我怎么能舍他们而去!”包公只有两个儿子,包早死。正因为崔氏尽心竭力把幼弟包绶抚养成人,以后包家子孙兴旺,到现在已经传了30代了。

对于崔氏不嫁这件事,我们应该作出公平的评论。如果包家为了维护家族的面子,不许她改嫁,阻挠她改嫁,那当然不对。当时包公地位不低,他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同情、可怜自己的儿媳妇,一再劝她改嫁,足以说明他为人处事很富有人情味。从崔氏这一方面来说,她有改嫁的自由,也有不嫁的自由。如果她崇拜公公,怀念丈夫,自觉自愿地为了这个充满亲情的家庭付出牺牲,做出贡献,这不仅没有任何不对,而且是应当受到尊敬的高尚的行为。包公的墓志与家谱都在,我们不难从中查明他家的世系。这样一查,就能说明包公劝媳改嫁与媳妇崔氏抚育幼弟成才确有其事,并不只是传说。

我们把从合肥出土的包拯墓志、夫人董氏墓志、长媳崔氏墓志、次子包绶墓志、次媳文氏墓志与继孙包永年墓志等记载加以排比,包家世系表是:

金兵入侵、宋廷南迁之后,包公的后裔迁移到了浙江。宁波天一阁现在藏有一本《镇海横河堰包氏宗谱》;“世界船王”包玉刚是包公的第29代孙,就是从这部宗谱中查出来的。看来,包家的后裔,确实是由包绶一脉传下去的。唐代韩愈幼孤,由长嫂抚养成才,千秋传为美谈。宋哲宗表扬崔氏的一篇“敕命”(由苏东坡执笔)中,就说崔氏的功劳可与韩愈的长嫂相比。

古今少有的戒贪倡廉诗

包公28岁中进士时,父母已老,他不愿为当官而远行,宁愿在家侍奉父母。直到父母都已去世,他才到扬州天长县去当了一任知县。任满后升任端州(今广东肇庆)知州。在端州任上大约三年,人做了不少实事。例如治理西江水患、凿井、储粮、办学等等。特别是在整顿狱讼方面他下了很大的功夫,经他整顿之后,衙门里没有积压的案子,监狱里没有呼冤的犯人,可以说是弊绝风清,老百姓颂声大起。他这个包青天的名声,在端州任上就打下了基他不是文学家,不是诗人。在后人替他编辑的《包拯集》一书中,一共只收了奏议171篇,家训一篇与五言律诗一首。在171篇奏议中,有关整顿吏治、弹劾贪官的占第一位,共25篇;举荐人才、探讨用人问题的占第二位,共24篇。其余各篇是对经济政策、国防问题、文化教育的建言。

在《家训》中,他特别强调反贪。文中说:“后世子孙仕宦,有犯赃滥者,不得放归本家;亡殁之后,不得葬于(家族)大墓之中,不从吾志,非吾子孙。”至于五言律诗一首,称为“书端州郡斋壁”诗,内容是“反贪倡廉”,既可以训诫子孙,又可以奉劝时人。诗曰:

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

修干终成栋,精钢不作钩。

仓充燕雀喜,草尽狐兔愁。

史册有遗训,无贻来者羞。

总之是劝人做人要正直,只有正直的人才能成为国之栋梁;不做鼠窃狗偷之事,以免给后代子孙丢人。

历史上的一些大诗人给我们留下了许多瑰丽的诗篇,有些是赞美祖国壮丽河山的,有些是歌颂志士仁人英雄豪杰的,但是像包公这样以戒贪倡廉为主要内容,可以作为走马上任的官员们的座右铭的,从古到今,还很难找出第二首来。

端砚(端州的砚台)是当地名贵的特产,在文房四宝之中,与宣纸(安徽宣城的纸)、湖笔(浙江湖州的笔)徽墨(安徽徽州的墨)齐名,在宋代是重要的贡品之一。过去的地方官常以向朝廷进贡的名义到处征收,遇有佳品就据为私有,以备日后行贿或作为礼品送人。包公在端州任上,命令工匠按进贡的定额制造,一个也不多收,所以他在离任的时候,敢说“不持端州一砚归”,一时传为佳话。包公做官公正廉明,远近知名,因此被宋仁宗召进京城(河南开封)任职。

包公出在北宋绝非偶然

在历代专制王朝中,有一种看起来似乎矛盾其实是必然的现象。那就是:朝廷一方面严惩贪污,另一方面又容许贪污腐败在一定的范围之内长期存在。

家天下的专制王朝在一般情况下还是要严惩贪污的。例如汉武帝规定,对贪赃枉法的官吏处死后,一律陈尸示众。他的小舅子也因贪赃被处死。唐太宗于贞观四年下大赦令,连已判死刑的重犯都可以赦免,但是特别声明,贪赃枉法者一律不赦。宋太祖在位16年,两次颁布大赦令,都规定官吏贪赃枉法者不赦。为什么连判处死刑的重刑犯都可以赦免,惟独不赦贪官?他们也自有一番道理。因为老百姓每每迫于饥寒而为盗贼,但是贪官都享有俸禄,绝对没有一个是迫于饥寒才当贪官的,为什么要赦你!每一个皇帝都懂得,贪官一方面盗窃了国家的收入,另一方面又“官逼民反”,把老百姓逼到造反那条路上去,酿成天下大乱。严惩贪官,既保护了皇家的利益,又赢得了民心,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历代王朝中也有贪污公行的时候,那大致是以下两种情况:一是皇帝太无能,近乎白痴,大权落到了小人手上;二是国家已乱,想管但是管不了。到了贪污无人管,或者想管又管不了的时候,这个王朝也就接近完蛋了。包公这样的典型清官不出在别的朝代,而出在北宋,这有不少深层的原因,绝非偶然。

首先,在中国历代王朝中,宋代是最重文治,政策最宽松,经济文化发展最快,老百姓的日子比较好过的一个朝代。对此,学术界早有定论。例如史学大师陈寅恪说:“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宋史专家邓广铭说:“宋代是我国封建社会发展的最高阶段,两宋期间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所达到的高度,在中国整个封建社会历史时期之内,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宋朝的开国之君赵匡胤虽然是职业军人出身,但他看够了武人专政、内战绵延给老百姓带来的无穷灾难,所以在他当权之后,决心重文(重视经济文化的发展)轻武(不再穷兵黩武,减轻老百姓的负担),采取宽松的政策,让知识分子有说话的机会,可以参政,并且立下誓碑,保证不杀大臣和“上书言事人”(对国家大事提意见者)。在这种宽松的气氛之下,冤案当然就会少得多。如果像唐代武则天时期,周兴、来俊臣那些酷吏专以制造冤案为职业,遭到冤枉只好自认倒霉,根本就没有“伸冤”的可能性。那种时代也就不可能出现包公这种人物。

宋代重文治,对官员,特别是直接管理老百姓的地方官,在政绩中有所谓“三最”(三种最好的政绩)之说。其中“狱讼无冤,催科不扰,为治事之最”。也就是说,地方上不要出现冤案,征收赋税不扰民,这是朝廷对地方官的主要要求。

宋代对官员的待遇特别优厚,这就有“高薪养廉”的意思在内。官员的“俸禄”(收入)分为“正俸”(正工资)、“职钱”(职务津贴)、“禄粟(按级别给粮食)、“衣赐”(春冬各赐给衣料绢、绫若干匹,绵若干两)多种。此外对“ 从”(官员的侍从)另给衣粮。总之,政府对你全家(包括侍从)衣食所需,一切包干,使你全无后顾之忧。另外还有“恩荫”制度,一人做官,可以“恩荫”亲属数人到数十人,都能得到许多好处。所以宋代官吏,无不富有,一般都有良田美宅,退休之后能够优游林下,吟诗作文。由于宋代的厚禄制度,使得官员无后顾之忧,贪污的情况确实比别的王朝要少。知识分子不为衣食发愁,能够安心创作,所以文学艺术事业都很发达。中国古文唐宋八大家之中,光是北宋一朝就占了六家。

既然给了你十分优厚的待遇,当然就更有理由要求你奉公守法,不得贪污。宋代制定了不少防止官员贪污的办法,也还行之有效。例如:

官员在试用期满之后的转正,与以后的升迁,都要有若干官员作保。本人犯了贪污罪,除依法严惩外,所有的保人都要连带受处分。一个人如果行为不检,没有人敢出面保你,你在仕途上就寸步难行。

大贪污犯要严惩,不在话下;即使是小贪,受了处分之后也要永远记录在案,每次调动,都要再把罪行交待一次。退休时的待遇也要低人一等,该给子弟的荫庇也没有了,让贪官在晚辈面前丢脸。一个人一次犯贪污,终身受到歧视,因此,大家相诫不敢随便伸手。影响所及,有些家族也订出家规,凡是有过贪污行为的人,死后不许葬入本族坟山,永作孤魂野鬼!宋代这些反贪良策,值得万世效法。虽有良法,也要政局稳定,才得以认真执行。在赵宋的319年中,南宋不如北宋。南宋不过是偏安,而且一直受到金与蒙古的威胁,始终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在北宋九个皇帝里面,政局最稳定的是仁宗时代。在他前面的太祖、太宗、真宗三朝,战争不断,直到真宗与辽国订了澶渊之盟,才赢得了一段和平时期。在仁宗之后的英宗,只当了四年皇帝。从神宗起,新党、旧党党争激烈,政局不稳,紧接着就是金兵南犯,北宋覆亡。因此,在整个宋代,政局最稳定的时期就是宋仁宗在位的42年。仁宗性格平和,治国宽松,在宋史中被称为仁主,所以谥为仁宗。包公从考中进士,出来做官,一直到受重用,全在仁宗时代(包拯死于1062年,仁宗死于1063年)。有一个比较宽厚的皇帝做主,一些慎重制定的良法才得以认真执行。只有在这种千载难逢的时代,才能出现包公这样的典型清官。

包公不畏权贵为民伸冤的事的确是有,可惜古往今来这样的事情是太少了。也只有在北宋仁宗时代,在当时的京城开封府,既有一个开明的皇帝宋仁宗,又有一个铁面无私不怕惹火烧身的包青天,这样的事才有可能出现。苍茫大地,悠悠岁月,这样的机会能有多少?老百姓要想伸冤,实在是太艰难了。

秦香莲的悲剧还会长期演下去

在宋元话本、明清小说中间,某些官员在飞黄腾达之后,忘恩负义,停妻再娶的故事颇为不少,如《金玉奴棒打薄情郎》、《活捉王魁》等等皆是。老百姓同情弱者,痛恨忘恩负义的人,总希望有个青天大老爷出来主持正义。如果这个忘恩负义者来头很大,老百姓更希望有个不怕惹火烧身的清官来摸老虎屁股。包公严惩陈世美的故事恰好满足了老百姓的这种愿望,所以不胫而走,到处流传,千载不衰。可惜的是这个故事并非真人真事,如果是真事,在各种史料中总会查得出一点线索来,可就是查不出来。可以说,这个故事不过是民间艺人(包括说书的与演戏的)的集体创作,一千年来经过不断地加工,不断地修改,才成为今天这个样子。

大家痛恨陈世美,但是光凭他停妻再娶这件事,不过是件重婚案,判不了他多大的罪,解不了恨,所以就加上了他买凶杀人(杀的是自己的妻儿)的严重情节,才好让铁面无私的包公从严惩处他。他的杀人虽然未遂,但是情节恶劣,才有处死的可能。老百姓希望的是法律公平,王子犯法,能与庶民同罪。对于刑具之分等级:如犯了死罪的皇亲国戚用龙头铡,各级官员用虎头铡,老百姓用狗头铡,反正一铡了事,倒并没有多大意见。在这个故事里,老百姓考验了包公―――看他敢不敢触动皇亲国戚;也考验了皇帝―――老包敢动你的女婿,看你还能不能沉得住气?包公和皇帝都禁得起考验,老百姓为此感到由衷的高兴。虽然许多情节都是虚构的,历代观众都能够慨然允许并且欣然接受了它。大家觉得舞台上的包公形象是真实的,历史上确有这样的人物存在。在老百姓含冤抱屈而呼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的时代里,大家宁肯相信人间确有这样一尊“正义之神”的存在,而感到莫大的欣慰。

由于秦香莲的悲剧一代代地往下演,陈世美竟然成为家喻户晓的知名人物。20世纪50年代,进城干部抛弃了农村妻子,就常常被指责为“陈世美”,影响了自己的“政治生命”。改革开放以来,许多暴发户包二奶,跟妻子闹离婚的事屡见不鲜。不仅有男陈世美,还出现了女陈世美。所以有些办案人员就把这一类案件直接称为“陈世美案件”。这一类案件过去有,现在有,将来还是会有,大家也就忘不了包公,除了包公,谁能治得了有权有势的陈世美呢!

不能给包公的黑脸上再抹黑

关于包公死后成为阎罗王的故事,是来自当时的一句民谣。因为包公秉公执法,不讲情面,不受贿,不收礼,在办案中拒见一切说客,所以当时开封府老百姓纷纷传说:“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也就是说,对任何官员都可以打通关节,就是对阎罗王和包公打不通。这句民谣,对人是个启发。说书者和演戏者就会想到:在阳世里老百姓有冤难伸,受屈而死,死后就会成为冤死鬼,进入阴间的枉死城。年深日久,枉死城鬼满为患。何不请包公去兼个职,日理阳,夜理阴,两头兼顾,让许多冤死鬼沉冤得雪,早日投胎重回人世。不过这样一来,包公早晚会被累死,不如让包公在百年之后,去当专职的阎罗王,这更符合老百姓的愿望。在人世间找到包公的机会太少,千载难逢。生前找不到,死后也想去找,如果包公当了专职的阎罗王,那不就好找了吗?不要以为这是说笑话,包公后来当了阎罗王的故事,正是在老百姓这种天真愿望的基础上产生的,还不能说是异化了包公。

从南宋开始,以包公事迹为素材的说书、演戏越来越多。只要不违背历史人物的基本精神,说书、演戏之时作一些无伤大雅的艺术加工,添枝加叶,或者添油加醋,以吸引听众、观众,原无不可。不过添加剂不能用得太多,用得太多,就会变味,就会使历史人物异化或者丑化。

老百姓爱戴包公,是因为他能主持正义,不畏权贵,为民伸冤,为民造福。我们敬仰的是他的精神,而不是他破案的技巧与能力。可惜在一些公案小说与包公戏里,为了引人入胜,故意制造一些离奇的情节,让包公去主持“破案”,把他写成了一个东方的福尔摩斯与古代的刑警队长,这就使得包公异化,面目全非。

从南宋到明代,各种版本的《包公案》相继问世,虽然内容芜杂,兼及侠义,但是作品的主题基本不变,仍然是赞扬包公的公正廉明,为民伸冤。但是到了清代,许多公案小说已与侠义小说合流,而且主题已经暗中偷换,从为民伸冤逐渐变成了只为官府效力,许多侠客已经成了官府的忠实走狗。有些小说只维护纲常名教(封建道德),连民族大义也不顾了。通俗小说变成了庸俗小说,对包公的赞扬也变了味。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小说是《三侠五义》(后改名《七侠五义》)。此书把包公故事与武侠故事熔于一炉,从宋朝宫廷内“狸猫换太子”的故事说起,引出包公其人。由于包公的暗访,得知宋仁宗的生母李宸妃的所在,使其母子团圆。小说中写到圣君宋仁宗与清官包公关系极为融洽,出现了太平盛世。许多侠义之士倾心包公,愿到开封府来投诚受职。经过包公一一保举,过去的许多绿林豪杰都归顺了朝廷,接受官职。侠客在包公的统领之下改邪归正,除暴安良,就是《三侠五义》这部小说的主题,也是同一时期许多侠义小说的共同主题。

侠客原是草莽英雄,他们行侠仗义,是靠自己的武艺在人间打抱不平,扶助弱小,打击豪强。他们即使是在主持正义,所用的手段也是非法的。因为他们不与官府合作,官府也不承认他们,他们之间无法通过合法的形式来解决问题。包公当时是首都市长,他的主持正义,为民伸冤,为民除害,完全是通过合法的途径来进行,不容许有任何非法行为。包公与侠客,本无合作的可能。如果要合作,那就只能是侠客放弃自己的“民间”立场,向官府归顺。《七侠五义》一书的内容正是如此。书中不仅把许多侠客写得奴颜婢膝,乐为臣仆;连包公也写得十分温驯,俨然是个奴隶总管。这与历史上正直刚毅、人人敬畏的包拯判若两人。虽然包公是个大黑脸,我们也不能再往他脸上抹黑,加以丑化。

小说与戏剧中的包公,有些被异化了,有些被丑化了,这些都走了样,并非包公的真面目。

小说中“狸猫换太子”的故事是杜撰出来的。宋仁宗与其生母也并未团圆,他是在生母死后才得知事情的真相。其事从头到尾都与包公无关。当时的史实是:宋真宗的刘皇后自己无子,李宸妃生了儿子,刘皇后要过来加以抚育。真宗死后,此子继位,刘皇后垂帘听政,掌握大权。仁宗做了皇帝,却不知自己的生母是谁;宫廷内外有不少人知道真相,都不敢说。直到李宸妃、刘太后相继去世,才由宗室燕王元俨揭开此事。仁宗非常伤感,追尊李宸妃为太后。“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就是在宫廷之内后妃争宠争权互相倾轧的基础上编造出来的。

包公希望我们把他淡忘

1000多年来,包公这个历史人物的名气越来越大。就“公正廉明,为民伸冤”这一方面来说,从古至今,他堪称第一号人物,没有任何人能够与他相比。因为历代的贪官太多了,“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老百姓信不过;老百姓信得过的,惟有包青天。

包公也可以说是一个时代的温度表。正如国家多难,外患严重的时候,大家就会想起保卫祖国的民族英雄岳飞一样,凡是政治黑暗,社会混乱,豪强横行,冤狱遍地,老百姓被欺压被敲剥得实在活不下去了,只有含血喷天、含泪呼天:“包公!您在哪里?”“包青天!您在哪里?”我们的包公耳根就不得清静了。可见,会不会出现包公热,热到什么程度,正是测定一个社会安定不安定,老百姓日子好过不好过的温度表。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朝代是元代,那时杂剧盛行,也是包公戏出现得最多的时候。为什么?因为社会太不公平,老百姓渴望公平,就只有多看包公戏,来求得一点精神上的安慰。元代的法律是公开的不公平,优容蒙古人与色目人,歧视汉人(北方汉人)与南人(南方汉人)。法律规定:如蒙古人与汉人相殴,蒙古人杀死汉人,只处罚金(公开把汉人当牲口对待);汉人杀死蒙古人,必须偿命。当时几乎是有官必贪,无狱不冤,关汉卿所写的《窦娥冤》正是最典型的冤案。凡是含冤负屈的人,谁不怀念包公?

包公如果地下有知,他一定希望后人把他逐渐淡忘。因为老百姓越怀念他,越说明当时生活痛苦,有冤难伸。如果社会安定,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去,当权者没有大兴冤狱,大家平时谈话很少涉及负屈含冤、打官司告状的事,提到包公的机会就会越来越少。当然,包公作为正义之神,司法公正的象征,我们将会永远纪念他,但是不希望包公热一再重来,这也正是具有仁者之心的包公所希望的。包公是一位跨越时空的历史人物,不论海内海外,只要是中华文化传播得到的地方,他始终是在民间知名度最高的古人。正是:

反贪反腐挽颓风,

秉公执法有包公;

众口流传海内外,

千秋共仰古今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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